周予安约我吃饭。
地点不是那种商务宴请的餐厅,而是一家藏在老居民区里的川菜馆子。
“怕你刚来锦城吃不惯,”他把菜单推到我面前,“这家老板是我大学同学,可以调辣度。”
“你怎么知道我吃不惯辣?”
“第一次见面你喝柠檬水,我注意到你拧了好几次眉心。后来发现只要菜辣一点,你就会开始喝水。”
我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周总观察得很仔细。”
“不用叫我周总。”他倒了杯茶,“下班的场合,叫我予安就行。”
那顿饭吃了很久。
聊工作,聊生活,聊各自读过的书和走过的路。
周予安是个很会聊天的人,但他最好的地方不是健谈,而是懂得什么时候该听。
我说话的时候,他不会低头看手机,不会打断,不会用“嗯嗯”敷衍。
他会看着我的眼睛,会追问细节,会在我说完后停顿三秒再接话。
那是给对话留白。
表示对方的话值得被消化。
这个细节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办公室里改方案的那些夜晚。
我对着WORD文档说上半个钟头,抬头一看,沈砚初的电脑屏幕上映着林云溪新发的某博。
我说到哪儿了。
沈砚初头也不抬:“你说吧,我听着呢。”
她根本没在听。
吃完饭,周予安送我回公寓。
车停在楼下,他忽然说:“苏晚,跟你相处很舒服。”
“谢谢。”
“不是因为你的专业能力,也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他顿了顿,“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力量感。”
“力量感?”
“嗯。像是经历过一些很重的东西,但你没有被压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无名指上有一圈勒痕——陆晓棠把它处理掉了。
“你说得对。不过不是没有被压垮。”车窗外的路灯把光打在我脸上,“是被压垮过,然后又站起来了。”
周予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了不起。”
那晚我回到家,泡了一杯绿茶,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麻薯跳上我的膝盖,把脑袋拱进我掌心里。
我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想起苏晚从小到大的样子。
那个在容城公寓里等沈砚初回家的苏晚。
那个在医院挂水时手机屏幕始终没亮起的苏晚。
那个在年会角落里看着别人取代自己位置的苏晚。
那个终于收拾好行李,坐上出租车,在飞机舷窗边看着云层泪流满面的苏晚。
“麻薯,”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我觉得有点喜欢现在的自己了。”
十一月中旬,一段八卦在容城那个圈子里炸开了锅。
消息是从沈砚初的合伙人陈晋那儿传出来的。
陈晋和陆晓棠是大学室友,当晚就一个电话打过来,语气里九分是吃瓜的兴奋,剩下一分才是关心。
“晓棠,你猜我们沈总最近干了什么好事?”
陆晓棠开了免提。
“她跟林云溪掰了。”
“掰了?怎么个掰法?”
“还能怎么掰?”陈晋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苏晚走后没两个月,公司丢了两个大单子。沈砚初状态也不行,提案翻车、数据记错、开会走神。大客户来考察,她全程心不在焉,人家回去就取消了合作意向。”
“那林云溪呢?”
“林云溪?”陈晋嗤笑了一声,“林云溪见公司不行了,扭头就去了对手公司。走的时候还拷贝走了客户资料,三十多个核心客户全部被带走。离职那天在办公室跟沈砚初撕破脸,指着她鼻子骂她没本事还拖累别人。”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呢?”
电话那头陈晋顿了顿,大概没想到我也在听。
“然后沈砚初当着公司所有人的面哭了。”
“后来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关了三天。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跟陈晋说了一句话——原来苏晚当年就是这样被我耗干的。”
陆晓棠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陈晋继续说:“她现在那个公司基本快凉了。合伙人走了两个,剩下的几个也在观望。员工工资拖欠了两个月,仲裁的仲裁,离职的离职。”
“对了苏晚,”他忽然叫我,“上个月你托人送过去的那本日记,沈砚初现在还放在床头。”
“她跟人说这是她这辈子最贵重的东西。”
“也是最疼的东西。”
挂了电话,陆晓棠观察着我的表情。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如实说:“没什么感觉。”
“真的?”
“真的。”我低头喝了一口绿茶,“我难过了三百六十五天,她才疼了几个月。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亏。”
“况且她今天的下场,不是我害的。把林云溪放在身边的是她,赶走客户的是她,经营不善的也是她。”我抬起头,“我只是提前下车了。是她自己把车开进了山沟里。”
陆晓棠看着我。
然后她忽然笑了:“苏晚,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会说‘她也不容易’,会找一百个理由替她开脱,最后心软,跑回去帮她收拾烂摊子。”
“现在呢?”
“现在你会先算账。这叫止损。”
麻薯从沙发底下钻出来,打了个哈欠。
我弯腰把它捞进怀里。
“晓棠,你知道止损的前提是什么吗?”
“什么?”
“先得承认那笔投资失败了。承认自己看错了人,承认那几年的付出打了水漂。”我**麻薯的下巴,“我以前不承认。总觉得自己能翻盘。”
“现在呢?”
“现在认了。认了反而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