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我们在南陵落了脚。
娘亲的旧友替我准备了一处小院,窗外有棵桂花树。
她说,娘亲从前来信,总念叨着要在树下摆张竹椅。
我便请人做了一张。
每日放学,就抱着骨灰坐在旁边,给娘亲念新学的字。
京里的消息,隔了半个月才传来。
皇后被关进了宗人府。
乳母原本不肯招,直到禁军从井里捞出了接生嬷嬷的尸首。
她才知道,皇后说的送出宫养老,是另一种意思。
她哭着供出,那夜皇后屏退宫人,嫌两个孩子哭得吵,亲手将妹妹摔在地上。
弟弟哭了。
她便说,既然舍不得,就一块去。
父皇听完,将手边的茶盏捏出了血。
他问:“为何不报?”
乳母伏在地上发抖。
“娘娘说,死几个孩子算什么。陛下自己说过,贵妃还能再生。”
殿中静了。
那句话,确实是他说的。
皇后被押进来时,仍穿着他亲赐的凤袍。
她看见他流血,先红了眼。
“皇上,您怎么不爱惜自己?”
父皇将供词丢在她脚边。
“朕的孩子,是你摔死的?”
皇后跪下,攥住他的衣摆。
“臣妾那时病着,控制不住自己。”
“你的病呢?”
父皇叫来太医。
那人抖着手,呈上两份脉案。
皇后的旧疾早就痊愈。
所谓心头血,不过是她临时想出的药引。
皇后终于不哭了。
父皇俯身,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
她抬起头,忽然笑了。
“因为她生孩子的时候,您守了一夜。”
“您连臣妾送来的汤都没有喝。”
“臣妾就是想看看,她若没了孩子,您还会不会那样疼她。”
父皇扬手,将她甩到地上。
“毒妇!”
皇后捂着脸,笑出了眼泪。
“臣妾是毒妇,那陛下呢?”
“孩子是您抱来的,殿门是您封的。她哭着要见孩子,您说她不识抬举。”
“臣妾要心头血,您连太医都没问,便答应了。”
父皇的手停在半空。
“您如今恨臣妾,不过是终于发现,谢昭宁真的不会回头了。”
皇后被拖下去时,仍在笑。
父皇站在原地,袖口滴下的血,洇红了供词。
当天,废后诏书颁下。
谋害皇嗣,欺君罔上,赐死。
消息传到南陵时,我正给娘亲的竹椅擦灰。
女医低声问:“沐沐,可觉得好些了?”
我摇头。
皇后死了,弟弟妹妹也不会再叫我姐姐。
她抱住我,没有再劝。
三日后,父皇找到了这里。
他没有穿龙袍,身后只跟着掌事太监。
我开门时,他怔怔看了很久。
“沐沐,你瘦了。”
我没应声。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锦盒。
里面放着那颗夜明珠。
“这是你母妃的,父皇拿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关上盒盖。
“还给送珠子的伯伯吧。”
父皇的手僵住。
院内桂花落了一地。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见树下那张空竹椅。
“你母妃……”
我抱起桌上的布包。
“在这里。”
这句话,我说过许多次。
这一回,他终于没有再骂我胡闹。
他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平静,终于彻底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