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饭桌是妈妈订的，包间，六个人的位置。
她特意叫上了舅舅。
理由是“蜜蜜开业，家里人都来热闹一下”。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楼下买水，陈屿从柜台后面递给我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没说话。
他记得我不喝冷饮。
我接过来，接了妈**电话，说好。
饭店在商场三楼，周蜜提前到了，换了新裙子，头发烫过，整个人亮晶晶的。
妈妈坐她旁边，一进门就开始帮她摆手机、找角度拍照。
爸爸坐下来看菜单，没说话。
舅舅最后进来，看了我一眼，在我对面坐下。
他没提上次送猫的事。
我也没提。
菜上了一半，妈妈把菜单往我这边推了推。
“棠棠，今天你做东，蜜蜜第一个事业，当姐的表示一下。”
不是商量。
是通知。
我把菜单翻开，点了剩下的几道，招手叫服务员加了一瓶白酒。
周蜜笑着说：“姐真大方。”
我说：“应该的。”
酒过一巡，我放下筷子。
“有两件事，顺便说一下。”
妈妈正在给周蜜夹鱼，手顿了一下。
“第一件，”我说，“那五万保险退款到账了，我直接转给蜜蜜了，算送她的，不用还。”
周蜜眼睛亮了，“真的呀？”
妈妈脸上浮出一个笑，“你这孩子，终于想开了。”
我点点头，继续说。
“第二件，我给舅舅转了一笔钱。”
舅舅筷子停了。
妈妈转过头来，“什么钱？”
“请他帮个忙，”我说，“以后每年过年，替我给爸妈发一个红包，署我的名字。”
桌上安静了两秒。
妈妈笑了，笑里带着点刺，“哟，临走了装大方，钱花不完了？”
她说“临走”，随口的，没想太多。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话。
舅舅没动筷子，他放下了酒杯，看着妈妈。
“凤英。”
他叫我**名字，语气很平，但妈妈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你们年年收棠棠的红包，”他说，“收到手软，那年蜜蜜买房，首付差三万，是谁的钱垫的？”
妈妈没说话。
“是棠棠从信用卡套出来的，”舅舅说，“我知道，她跟我说过，让我别告诉你们，说说了你们要还，还不方便。”
“那会儿她在城里租房，我去看她，”他声音平了下来，“冰箱里就剩半袋馒头和一包榨菜，她说最近手紧，不想乱花钱。”
周蜜脸色变了一下。
妈妈动了动嘴，“那时候大家都不容易——”
“不容易，”舅舅接了这三个字，“蜜蜜那时候在学美甲，报了个班，四千八，你给她报的，我记得，你还跟我说蜜蜜有天赋，以后能挣钱。”
“那和棠棠有什么——”
“同一个月，”他说，“棠棠啃馒头，蜜蜜上课。”
桌子上没人说话了。
爸爸把酒杯转了转，没喝。
周蜜低下头，把那根筷子搭在碗边上，没再动。
妈**手放在桌上，指节捏紧了一下，又松开。
我喝了一口水，没看他们。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面把这件事说出来。
不是控诉，就是说出来。
但就这样，已经够了。
安静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妈妈扭过头，去给周蜜夹了一筷子菜，声音恢复了日常的调门，“吃菜吃菜，说这些干什么，都是一家人。”
周蜜没动那筷菜。
爸爸喝了一口酒，放下了杯子。
我把手放在桌上，看着这一桌人，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爸，妈，”我说，“我下个月要办一件事，你们最好都到场。”
妈妈抬起头。
“我给自己办个告别式。”
我微笑着说完，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包间里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空调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