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第一个开口。

“你说什么？”

“告别式，”我说，“就是人走之前，把想见的人都见一面，把想说的话都说一遍。”

“呸！”妈妈直接拍了桌子，“说什么鬼话，咒自己！”

周蜜往椅背上靠了靠，“晦气。”

爸爸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舅舅看着我。

我看着桌上的菜，没急着说话。

妈妈还在讲，声音越来越高，“好好的说这种话干什么，是不是有人给你灌输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你现在失业了脑子也跟着出问题了——”

“妈。”

我打断她。

“我确诊了，”我说，“胰腺癌，晚期，四个月左右。”

包间里的声音停了。

不是安静，是那种突然被摁掉的感觉，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就没了。

空调还在转。

妈妈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周蜜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妈妈。

爸爸手里的筷子滑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重新把筷子捏住，没说话。

过了很长的几秒钟。

妈妈开口了。

“确诊单呢，”她说，“是在哪家医院查的，那些医院会不会搞错了，现在有些医院就喜欢把小毛病说得很严重，不是还有讹人的——”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确诊单的图片，拍得很清楚。

她低下头看了两眼，又抬起来，“这个片子能不能再去别的医院复查一遍，万一仪器有问题呢。”

我把手机收回来。

爸爸站起身，说去透透气，走到包间门口，推开门，去了走廊。

外面有人走过，说笑声漏进来一点，门关上，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蜜转过来，声音很低。

“那，美甲店的钱，还退吗？”

我看了她一眼。

“不用退，”我说，“我送你的。”

她松了口气，缩回去了。

妈妈没再说话，把筷子放进碗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舅舅的手放在桌上，没动。

他没说“没事的”，没说“会好的”，也没说“我陪着你”。

他就那么坐着。

我有点感激他这一点。

我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把剩下的菜扒拉了几口，吃完了放下碗。

然后我说了最后一句。

“从今天开始，你们对我做过的每件事，都会在我葬礼上被念出来。”

没有人问我是认真的还是气话。

大概是觉得，我这个状态说出来的话，都是认真的。

妈妈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感觉，想动，但动不了。

我结了账，起身走了。

回家之后我没开灯，直接进房间。

坐在床沿上，听着客厅的动静。

妈妈和周蜜回来了，说话声很小，断断续续，我没去听内容。

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走廊的灯亮了一下，又暗了。

大概十一点多，全屋子都安静了。

我侧过身，想把手机放到枕边，顺手往枕头下面压了压。

确诊单还在那里，叠得整齐。

我把灯关了，闭上眼睛。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听见走廊有声音。

脚步声，很轻，刻意压着的那种。

我睁开眼。

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不是厕所的灯，角度不对。

是有人打着手机手电筒。

我没动，就躺着听，脚步声停在门口，停了两秒，门开了。

是妈妈。

她没发现我眼睛是开着的。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把手伸向枕头下面。

我开口。

“妈，你在找什么？”

她猛地站直，手机手电筒晃了一下，光扫过天花板。

她没说话。

我坐起来，把枕头翻开。

确诊单就在那里，她手里，已经捏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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