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霍家祠堂在老宅最后一进，我三年前一次都没进去过。
那时候我是霍家媳妇，老**说外姓人不进祠堂。
现在我以外姓人的身份进来了，这事想想也挺好笑。
霍老**走在最前面，拐杖敲着青石板，一声比一声慢。
陈九跟在我右手边，手一直揣在袖子里。
他紧张的时候就这样，三年了，改不掉。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陈年檀香味扑过来。
正中是霍家历代牌位，黑压压一片，排得很满。
霍老**没看牌位，抬手往上一指。
“丫头，你看那儿。”
我顺着她的手抬头。
房梁下面，挂着一幅字，裱得很旧，绢面发黄。
离地少说四米，不搭梯子根本看不清。
陈九眯着眼看了半天，声音有点抖。
“小姐，那是**的笔路，我认得。”
我让人搬来梯子，自己爬了上去。
字一共六个，写得很重，最后一笔几乎戳破了绢。
“温沈霍，本一家。”
落款是我太外公的名字，年份是六十年前。
我在梯子上站了很久，下面没人说话。
“这是三家歃血为盟的信物。”
霍老**在下面开口，声音比在书房里哑。
“你太外公当年救了霍家，也扶过沈家。”
“三家先人在江边喝过血酒，说世代不相负。”
“他临终前把这幅字送进霍家祠堂，就挂在这儿。”
我低头看她。
“您挂了六十年，从来没让人摘下来看过？”
霍老**没否认，攥着拐杖的手指头发白。
“不敢摘，也不敢让人细看。”
我没再问，伸手去摸那幅字的背面。
绢底下有点硬，像是夹了东西。
干拍卖这行的人，手比眼睛先知道答案。
“九叔，刀。”
陈九递上来一把裁纸刀，我顺着裱边划开一道口子。
里面抽出来一张对折的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
我爬下梯子，在供桌上把它慢慢摊开。
纸上是三个人的签押，三枚红指印，颜色早发了黑。
标题写着六个字：“产业互持约定”。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三家后人之中，任何一家显达，必须提携另外两家。
条款后面跟着两个字，写得比别的都大。
“永远。”
陈九在我身后倒吸了一口气。
“小姐，这要是拿出去，霍氏艺拍的上游货源，得分一半给念台。”
我没说话，抬头看霍老**。
她站在牌位底下，整个人缩了一圈。
“所以您怕的从来不是那页赠言。”
“您怕的是这张纸，怕霍家吃到嘴里的东西要吐出来。”
霍老**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是霍家的当家人。”
就在这时，祠堂门口有人笑了一声。
“温小姐，这张纸，我们沈家看了六十年。”
沈聿站在门槛外，一身深灰西装，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他没进来，就在门口给霍家牌位鞠了一躬。
然后才跨过门槛，走到供桌前看那张约定。
“我爷爷手里有一份副本，藏在沈家祠堂。”
“我十八岁那年，他让我跪着把它背下来。”
我盯着他。
“所以秋拍那五个亿，不是你在帮我。”
沈聿点头，答得很干脆。
“是执行祖训，**有难，沈家举牌。”
“老货帮那几位元老肯站出来作证，也是我爷爷当年托的人。”
我想起这三年。
他每一次递台阶，都递得刚刚好，一步不多。
我还以为是这人城府深，原来是人家照着家谱办事。
行吧，三年的猜忌，喂狗了。
陈九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就说沈家那小子看小姐的眼神不对，不像图人。”
沈聿听见了，也没恼，反而笑了一下。
“九叔，图人的那位，在门外站着呢。”
我回头。
霍砚深站在祠堂门外的廊下，没进来，脸色很白。
他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少，我不知道。
我也没打算问。
霍老**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我。
“丫头，约定在这儿，沈家也认。”
“你要货源，霍家给，我认这个账。”
祠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九在我身后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半个江城的上游货源，念台再干二十年也未必攒得下。
换别人，这会儿已经签字了。
我把那张约定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霍老**，这份约定，我作废。”
霍老**愣住了，沈聿也愣住了。
“我不要霍家的货源，也不要沈家的举牌。”
“**的东西，我自己挣。”
“念台三年没靠过谁，以后也不用靠谁提携。”
沈聿看着我，过了很久才开口。
“温小姐，你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
“知道，一份我不想要的人情。”
我把约定放回供桌上。
“我只留一样东西。”
我转身，从陈九手里接过那只紫檀**。
**里，是我母亲当年那支翡翠镯，霍家拿走它整整三年。
我把镯子拿出来，放在那幅字下面的供桌上。
“这支镯子，从今往后就是霍家的聘礼规格。”
“将来谁想娶**女，得拿这个的十倍诚意来请。”
霍老**看着那支镯子，半天没说出话。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廊下那个人一直没走。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烛火歪了一下。
霍老**终于开口。
“既然约定作废，那就照老规矩，三家当面焚了。”
“连同我藏了六十年的那封旧信，一起烧干净。”
下人端来一只铜火盆，火很快就起来了。
沈聿先放进去他带来的那份副本，然后是供桌上的约定。
最后，霍老**颤着手，把那封旧信丢了进去。
纸页卷起来，烧到一半。
我盯着火盆，忽然伸手，一把按住了盆沿。
“等等，这封信的纸，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