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抵达宋家故里时，下了一场雨。
宋叔撑着伞，扶我下车。
门上的铜环换过了，石阶却还是旧的。右侧缺了一角，是幼时兄长搬花盆，不慎砸坏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记得他为此挨过罚，也记得自己偷偷替他藏过戒尺。
至于嫂嫂当时站在哪里，说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
“姑娘，进去吧。”
宋叔没有催问，只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
宅子提前修过，屋顶不漏，床褥干燥。母亲用过的旧柜仍摆在墙边，柜脚垫着一块薄木片。
我摸过桌沿，终于觉得，这趟路走完了。
当晚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有人背着我赶路，有人隔着铁栏叫我的名字。
我想应声，却分不清该叫谁。
醒来时，窗外天已亮了。
枕边放着离京前写下的手书。
我从发现肚兜那一行读起，读到最后，将纸折回原样。
字迹是我的。
事情也都记得。
只是读到他们相拥时，胸口已经不再疼了。
早饭后，宋叔送来祖产账册。
宋家在本地有两处田庄、四间铺子。这些年无人亲自过问，全由管事赵全照看。
赵全来得很快，见面便跪。
“姑娘远道回来，合该多歇几日。庄上的琐事，有小的呢。”
他说今年雨多，收成不好，铺子又换了屋顶，手头暂时没有余银。
我翻到账尾。
“西街米铺修屋顶，用了多少？”
“七十六两。”
“哪位师傅修的？”
他顿了一下，报出一个名字。
我让宋叔去请。
赵全忙道：“这点小事，何必劳烦姑娘？小的叫账房再核一遍便是。”
我没接话，只继续往下翻。
午后，修屋的师傅到了。
他不认得赵全递过去的眼色，听说核账，立刻从怀里取出收条。
连工带料，十九两。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赵全跪下，说账房抄错了数。
我把几本账册推到他面前。
“那便从这笔开始，一笔笔核。”
他还想说什么，我已叫来铺中的伙计。
谁送过货，谁领过钱，谁在庄上收过租，依次问明。
天黑前，又找出三笔虚支。
赵全终于不再推说记错，伏在地上求我念他替宋家做事多年。
“我今日刚回来，你便拿假账迎我。”
我合上账册。
“往后还要怎么信你？”
当晚，他交了钥匙。
我没有当众发落，只给他三日，把经手的账目全部交清。该补的银子补回，补不上，便由官府查。
送人出去后，宋叔站在门口，半晌没有动。
“怎么了？”
“老奴还以为，姑娘初来，总要忍他几日。”
我将新账纸铺开。
“回来是过日子的，不是换个地方忍人。”
第二日，几个原本称病的掌柜，全来了。
这次带来的，不再是几本薄薄的流水账。
还有地契、存银和压在箱底的旧收条。
我忙到傍晚，才拆开京城送来的信。
柳如絮写了四页。
说那日派人接我，才知道我已走了。又说裴肃发了很大的火，把宋宅里外找了一遍，连未烧完的炭盆都摸过。
她问我路上冷不冷，夜里睡得好不好。
后面写府里换了厨子，她喝不惯新熬的粥。
写到最后，仍是那句话：
等我消了气，便叫人接我回去。
我将信放在桌上。
他们好像始终不明白。
我办路引，清陪嫁，写和离书，并不是为了让谁多哄几句。
宋叔问：“可要回信报个平安？”
“不必。”
他收走信封，没再劝。
我提笔给新账册写下年月，将这封信放进旧物匣。
匣中有路引，有手书，还有那只空药匣。
没有什么需要添改的。
那夜，我让人把门前旧灯换了。
灯上不写将军府，也不写谁的夫人。
只写一个宋字。
我离京后的第二日，裴肃亲自去了宋宅。
门房不敢再瞒，跪在阶前，说姑娘昨日便走了。
“昨日什么时候？”
“迎亲队伍走后。”
裴肃一把推开门。
屋中床铺整齐，妆台空了，柜里只剩两件旧罩衣。
他昨夜让人送来的饭，原封不动摆在食盒里。
宋宅留守的仆人递上一份交代事务的单子。
哪日封库，哪日清账，何人看门，全写得明白。
最末一行，是我留下的字。
将军府若来人，不必留饭。
裴肃盯着那行字，许久没动。
从前我说不留饭时，他只当我在生气。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
我早已不准备再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