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全第三日交账时，少了二十三两。

他把妻儿带到门前，跪了一地。

院外渐渐有人停脚。

他哭得厉害，说自己一时糊涂，又说家中孩子小，经不起官府拿人。

宋叔皱眉，要赶人。

我让他把人请进来。

赵全见我肯见，膝行两步，刚要开口，我先将一张借据放在桌上。

“钱可以分期还。”

他一怔。

“每月还多少，何时还清，写明白。你若肯认，今日不必去官府。”

他连声答应。

等他签完，我又叫人把外头看热闹的邻居请来，做个见证。

赵全的哭声停了。

我看着他。

“你带孩子来，不就是怕我当着众人的面不肯留余地吗？”

“如今余地给了，欠账也让大家听清。”

“往后不必再叫孩子替你求情。”

他低着头，再没有出声。

当日，新掌柜接了钥匙。

傍晚回来，我翻看自己的手书。

看到裴肃从俘虏营救我那一段，停了片刻。

我还记得血腥气，也记得自己趴在一个人的背上。

可是那个人回过头时，是什么模样，已经模糊了。

宋叔端茶进来，见我望着纸，轻声问：“又忘了些？”

“嗯。”

“要不要再请城西那位先生来？”

“请来做什么？”

他答不上来。

我把手书放回匣中。

“当初便问清楚了。不是不知道后果，才喝的药。”

宋叔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老奴是怕姑娘往后难受。”

“如今不难受。”

我将今日新收的账放到手边。

“铺子卖出多少米，佃户家里缺多少粮，我都记得。你不必怕我过不好。”

他站了片刻，终于点头。

京城那边，裴肃要人备马时，柳如絮正扶着门框进来。

“你要去哪儿？”

“接明昭。”

她脸色白了些。

“她既回了故里，总要住几日。你这样过去，她怕是更不肯见。”

裴肃把马鞭放下。

“你也觉得，她只是住几日？”

柳如絮没有答。

桌上放着宋宅送回的东西。

一张没有动过的别院地契，还有裴肃留在那里的披风。

她看了一眼，慢慢坐下。

“我写信给她。”

裴肃问：“叫她回来？”

她嘴唇动了动。

她想听明昭再叫一声嫂嫂，却也想起了如今已经搬进正院的嫁妆。

若明昭真回去，该住哪里，又该以什么身份留下？

她没有说出口。

裴肃也不再等，转身去了城西。

医者开门见到他，并不意外。

“将军来晚了。宋姑娘已经离京。”

“我知道。”

裴肃站在门口。

“我来问，她那日为何找你？”

医者不答，取出一只木匣。

玉镯与荷包并排放在里面。

裴肃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那只镯子，是他成婚头一年买的。

买时圈口小了些，明昭舍不得换，每回戴进去，都得用热水慢慢暖手。

后来他要再添，她总说，这只就很好。

如今镯子静静躺在那里。

连包着它的绸布，也是从前那一块。

“她什么时候留下的？”

医者说了日子。

正是明昭撞见他与柳如絮的那天。

裴肃脸色变了。

“她求了什么药？”

“姑娘自己的事，恕老朽不能说。”

“她是我的——”

话到这里，他停了。

医者看着他。

“她如今只是宋姑娘。”

屋里静了很久。

裴肃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些。

“至少告诉我，那药可会伤身？”

“她当时问得清楚，老朽也答得清楚。没有哄骗，更没有强迫。”

“那为何将这些东西留给你？”

医者将木匣推近。

“她说，戴着碍事。”

裴肃没有再问。

他带走了木匣。

回府后，却迟迟没有打开第二次。

夜深时，柳如絮进来，认出了匣中的荷包。

那是明昭出嫁时，她亲手缝的。

她拿起来，翻到背面。

边角补过一处，针脚细密。

明昭一直舍不得扔。

柳如絮忽然坐不住了。

“她连这个也不要了？”

裴肃没有回答。

他正在看宋宅留下的用药单。

上面只有几味寻常安神的药材，最后一栏却空着。

她从前拿着药碗，说只是睡不好。

他竟然就信了。

第二日，裴肃再次去了城西。

这一次，他没有带侍卫，也没有摆将军的架子。

可医者仍未松口。

临走前，只说了一句：

“她喝药以前，比将军如今清醒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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