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再次走进花房时，冬季花径的腊梅刚开。
我能看见玻璃穹顶落下来的**白光，也能看清扶手上三道粗糙的横纹。
更细的颜色仍然混在一起。
我便伸手摸了摸标签。
这是我为自己留下的起点。
陆川站在《四季》旁边。
花房已经恢复成最初的样子。栀子、桂花和腊梅重新分开，香气不再浓得发苦。错误的铭牌被拆掉了，长桌上只放着门卡、香气档和作品运输单。
韩准把运输箱交给工作人员，核对完编号便退了出去。
花房里只剩我和陆川。
他把门卡递过来。
“权限只留了你一个人的。”
我没有接。
“香气档也恢复了。画室按你以前的习惯改好，颜料都换成了低气味的。”
“陆川，我今天只来取《四季》。”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以前是我错了。”
“你回来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住进这里，也不会再动你的东西。”
“你的复查、康复，我都可以陪。你不想住家里，我们就住花房。”
他往前走了一步。
“晚晚，我们从头来过。”
我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过去这半年，我在康复室里练习辨认明暗，练习追踪移动的光点，练习用有限的视野重新走路。
我已经不需要闭着眼睛，替他接住任何一句话。
“你说我是懂事的人，所以你拿走花房门卡，拿走香气档，让我在客房里等她适应。”
陆川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说我是不急的人，所以我的检查可以改期，车可以先送她。可那份数据关系到我还有没有治疗机会。”
“你说我是外人，所以我的画可以挂在她的花房里，我站在自己的作品旁边，却连名字都不配被介绍。”
“你说我是离不开的人，所以我收拾行李，你只当我在闹。你笃定我为了救你毁掉眼睛，就会永远留在原地。”
我停了一下。
“最后，你让我以客人的身份，参加原本为我建造的花房开幕。”
陆川嘴唇动了动。
“我当时只是怕乔栀受刺激。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想过。”
我第一次没有让他用解释盖过我的话。
“陈姨提醒过你，周医生提醒过你，花房里的客人也问过你。每一次，你都知道我会失去什么。”
“你只是觉得，我失去得起。”
玻璃顶上传来轻微的风声。
腊梅的香气很淡，落在我们之间。
“我的左眼保住了可用视力，右眼的损伤不会再恢复。”
陆川的眼眶骤然红了。
“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我可以用以后补偿。十年、二十年，只要你肯让我——”
“我冲进火场时，救的是我的丈夫。”
我打断他。
“是那个会在我画画到深夜时替我热牛奶，会握着我的手说，哪怕我看不见，也要让我闻见四季的人。”
“救你是我当时的选择，不是给今天的你一张永远不会被离开的赦免券。”
陆川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看向那幅右下角带着焦痕的《四季》。
许久，他低声问：“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没有。”
“即使我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你？”
“那些本来就是我的。”
陆川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拿起桌上的运输单，签下确认人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我明白了。”
他把文件推给我，没有再碰那张门卡。
工作人员进来抬走《四季》。
我跟在运输箱后面，走到花房门口。
身后，陆川忽然叫住我。
“林晚。”
我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以后，我还能来看你吗？”
“不能。”
我握紧白杖。
“从今天起，你才是客人。”
玻璃门在我们之间缓缓合上。
陆川没有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