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拍门声一下接一下，门框顶上的灰都被震下来了。
我没急着开门，先看了一眼眼前飘着的弹幕。
***幕刷得飞快，全是问号和“什么动静”。
宁爷的弹幕插了进来，颜色比别人深一号。
宁爷：她右手端着玻璃杯，满的。别站门正中间。
我在心里回了个“嗯”，转身走到门边那台机位前。
这台是节目组装的24小时跟拍，平时对着床拍。
我把云台往回掰了九十度，镜头正对着门口。
陆知遥压着嗓子喊我：“岁宁，你要干什么？”
“让大家看清楚，是谁半夜来拍我的门。”
我又摁开顶灯，屋里一下亮得刺眼。
直播间人数在右上角乱跳，眨眼就过了三百万。
门外的苏浅浅还在喊，嗓子劈了两回。
我往左边挪了半步，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她整个人就撞了进来。
脚下哐的一声，门边那盆绿萝被她踢翻了。
她看都没看，抬手就把一整杯水朝我脸上泼。
我早侧着身子，水擦着我的肩膀飞了过去。
哗啦一下，全浇在我身后那台机位上。
镜头糊了一层水珠，画面晃得厉害。
弹幕先是空了一秒，然后成片地往上冲。
“？？？她泼人？她真泼了？”
“我刚点进来就看到这个，什么情况啊！”
“幸好宁姐躲得快，这一杯直接糊脸上了。”
在线人数跳到了八百万，还在往上涨。
苏浅浅攥着空杯子，胸口一起一伏。
“你装什么？你不是最会搞这些吗？你剪啊！”
她头发乱着，妆花了半张脸，眼睛通红。
说句实话，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最真诚的一次。
我没躲，也没骂，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浅浅，水我可以不计较。”
“但你进门时踢翻的那盆绿萝，是我去世外婆留给我的遗物。”
我弯下腰，把还在滴水的机位往下按了按。
镜头跟着我的手，慢慢往下移。
陶盆碎成了四五瓣，土撒了一地。
绿萝的藤压在她鞋底下，断成了两截。
盆沿上有一圈褪色的红字，写着“宁宁的”。
那是外婆拿指甲油描的，描了三遍才描匀。
来录节目，我行李箱里只塞了这一样不能扔的东西。
弹幕整整安静了三秒，一条都没有。
然后整个屏幕都炸开了。
“外婆的遗物？？？”
“她还踩着！她脚还踩在上面！”
“泼水我还能说她情绪上头，这个我真忍不了。”
“苏浅浅你先把脚给我挪开！”
苏浅浅这才低下头，看了看脚底的叶子。
她又抬头，看见那台滴着水的机位。
机位上的红灯一直亮着，从头到尾没灭过。
她的脸从红变白，前后不到两秒。
“不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是故意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鞋跟又碾碎了一块瓷片。
杯子从她手里掉下去，在地毯上滚了半圈。
她转身就跑，走廊里全是她高跟鞋的声音。
陆知遥从床上下来，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碎片。
她捡得很慢，怕扎手，更怕再弄碎。
我蹲下去帮她，把那两截断藤拢在手心里。
外婆以前老说，绿萝命硬，掐一段泡水里就能活。
宁爷的弹幕又跳了出来。
宁爷：明天我让人送个盆过来。土别扔，原来的土好养。
我把土一捧一捧装进塑料袋，系好，放在了窗台上。
第二天早上八点，节目组官博发了一条公告。
“嘉宾苏浅浅因身体原因，暂停节目录制。”
公告不到二十个字，评论区一万多条，没一条信的。
热评第一写着：“身体原因？我看是脚的原因吧。”
#苏浅浅踩碎遗物#挂在热搜第二，挂了一整个上午。
陆知遥把泡着断藤的水杯搬到窗边，拍了张照，没发。
那天夜里一点多，老陈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语音四十七秒，前面跟了一句：“手滑了，大妹子你听完就删。”
老陈是一线摄像，干了十几年，上回那段原始视频也是他给的。
我戴上耳机，点开了那条语音。
先是一阵敲键盘的声音，然后是邵蔓在说话。
她说话一向慢，带着笑，听不出半点火气。
“数据你也看见了，苏浅浅这条线算是彻底废了。”
“白棋没用了，那就换黑棋上。”
语音里传来纸张推过桌面的沙沙声。
“周屿，从明天开始，你给我疯狂追许岁宁。”
“追到全网嗑CP，追到她自己动心。”
“等她陷进去了，我们再放你跟新人牵手的视频。”
“让她当全网的笑话，这个你应该明白吧？”
语音里安静了好几秒，只剩空调在嗡嗡响。
然后是周屿的声音，有点发哑。
“行，邵导，这事我能干。”
语音到这儿就断了，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摘下耳机，陆知遥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
宁爷的弹幕在这时候冒了出来，只有一句。
宁爷：要我把她换掉吗？
我回：别换。换了她，这出戏谁陪我唱。
第二天夜里十一点半，我下楼去接热水。
排练室的灯还亮着，门留着一条缝。
周屿站在里面，对着镜子，一只手按在胸口。
“岁宁，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念完皱了下眉，换了个语气，又重来一遍。
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眼眶居然真的红了。
不得不说，这节目组培养演员的效率是真的高。
他的手机立在镜子前的架子上，屏幕一直亮着。
屏保是一张截图，白底黑字，像一份文件的首页。
最上面一行加粗的标题，写着《猎宁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