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陈默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拆那个信封。
“废品站的人说，今天下午要压货。”
“什么废品站。”
“你家的书，**当时卖给收废品的，我找到那家了。”
我把信封放下。
“地址发我。”
废品站在城郊，坐了四十分钟公交。
陈默已经在门口等了，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堆着几捆旧课本，捆得很紧，纸都压黄了。
我认出最上面那本。
初中数学，书皮右下角有我用圆珠笔画的一道斜线，是我那时用来区分我的书和妹妹的书的记号。
我蹲下来翻。
语文、物理、化学，都是。
陈默在旁边没说话，只帮我把捆扎带剪开。
最底下有一只纸箱，压扁了，胶带封着。
我撕开胶带。
里面是一堆旧本子，本子底下有几张硬卡纸，翻过来，是证书。
全国奥数联赛，小学组，一等奖，林知夏。
加盖了全国组委会的红章，落款日期，小学五年级，十二岁。
我站起来，把证书翻了一面又一面。
我记得这场比赛。
周翠兰送我去的考场，给我带了一瓶水，坐在外面等了三个小时。
出来以后我问她考得怎样，她说不知道，说**都一样，考完就算了。
后来没有人告诉我得奖了。
我以为我没考上。
就是这样。
陈默在旁边看着，没开口。
我把证书放进背包。
“还有一张东西，”他说，“在最底下，你看一眼。”
是一张纸，A4，折了四折，折痕很深，纸已经泛黄。
我打开。
是出生记录，手写的，我爸的字。
上面写着两个孩子的名字，林知夏，林知恩，双生。
下面有一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深一些，墨也深一些。
“家里供不起两个，只能送一个读书，抓阄，恩。”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
陈默还是没说话。
我把那几捆旧书全部搬上了三轮车，连同那只纸箱，一起拉回来。
回去的路上，公交晃，我靠着窗。
口袋里的那张纸折叠得很整齐，我没有再拿出来。
抓阄。
就是这样。
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是因为钱不够，是因为要送一个走，就随机抽了一个。
抽中的是林知恩，所以后来的十八年，就顺着这个结果走下去了。
我的成绩单被藏起来，是因为藏起来方便骗别人妹妹更好。
我的竞赛名额被换掉，是因为换掉更稳。
逻辑很清楚，就是这样。
窗外的路拉得很长，太阳还没下去，光斜着打进来。
我把眼睛闭上。
会见是提前申请的，苏律师帮我办的手续。
看守所在郊区，不远。
周翠兰出来的时候，比**那天还瘦。
她在桌子对面坐下，看了我半天，没先开口。
我等她。
“你初二那年，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
她说话很慢，像在想措辞。
“**去外地了，附近的车都不跑了，我背你走了十里路去诊所。”
“十里路，我脚走烂了。”
我听完，点了一下头。
“我记得。”
周翠兰的手指在桌上动了一下，像是要往前移，又停住了。
我说：“所以我没告你遗弃，只告了作弊。”
她没回答。
我把椅子推后一点，站起来。
“妈，两清了。”
她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我也没哭。
我转身，敲了门，等***开锁。
门锁一响，我走出去，外面走廊里的灯很亮，白得刺眼。
我在走廊口站了一秒，把呼吸调平，然后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
林知恩。
她比我矮半头，低着眼睛，手里抱着一个旧书包。
我认出那个书包。
初中背了三年，蓝色的，右肩的带子断过一次，后来是周翠兰给缝上的，针脚很粗。
初三毕业以后，我再没见过这个书包，以为扔了。
林知恩把书包往前递了一下，没说话，然后才开口。
“你初中背的那个，我一直没敢扔。”
我没接，看着她。
她声音很轻，低着头，把书包举得更高一点。
“姐，这次换我送你。”
我把书包接过来。
布料已经硬了，右肩缝补过的地方针脚还在，线头翘起来一点。
我把它挂在手上。
“行。”
就这一个字。
林知恩的手落下来，她退了半步，没走，就那样站着。
我没再看她，转身往外走。
背后的太阳还在，光打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