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的杂物堆里，留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裴向东蹲下身，手有些抖。
这是江穗唯一没带走的东西。
木箱没有锁。
翻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本泛黄的笔记。
裴向东随手翻开一本。
那是江穗这五年的工资记录。
第一页记于他们结婚那年：
“本月工资四十二块五，寄给乡下妹妹十块，买粮票五块，余下存入家庭开支。”
再往后翻：
“秀莲来信说脚冻伤，寄冻疮膏两盒，汇款十五块。”
“母亲哮喘发作，托人从省城买平喘药，花费二十八块。”
每一笔账目，清清楚楚。
整整五年，江穗的大半工资，都补贴给了那个在乡下挨饿的妹妹，和成天骂她白眼狼的母亲。
甚至在江秀莲回城后。
江穗买布做衣服，永远是两套。
好料子给秀莲，自己留剩下的边角料。
裴向东的手指死死按在泛黄的纸页上。
脑海里炸开母亲刚才在饭店说的话：
“要不是抱错了，哪轮得到江穗享福？”
江穗享了什么福？
穿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还是顿顿吃咸菜咽粗粮？
他一直以为，是江穗性子倔，容不下可怜的妹妹。
他以为江穗占尽了便宜，却连一个技术成果都舍不得让。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拼命还债。
还那一笔根本不属于她的孽债。
裴向东的心口像是被钝刀狠狠割开，闷痛得喘不过气。
他翻到了箱底最深处的一卷图纸。
图纸边缘磨损严重，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色钢笔批注。
那是六年前，他刚升任矿井调度负责人时的事情。
那年冬天瓦斯涌出量异常，事故频发，局里限期整改。
他整整三天没合眼，焦头烂额。
是江穗。
当年才二十二岁的江穗，顶着高烧，趴在冰冷的制图板上。
三天三夜，帮他复核了全矿两千多个测风点数据。
天快亮时，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背冻得全是紫红的硬块。
后来他的方案得了全局大奖，风光无限。
江穗却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那时候他是怎么对她说的？
裴向东闭上眼睛，眼眶干涩发痛。
他抱着虚弱的江穗，指天发誓。
“穗穗，我这辈子绝不负你。”
“我的前途，有你一半。”
誓言言犹在耳。
可他后来却逼她把熬心血写的报告让给江秀莲。
他在她阑尾穿孔、命悬一线的时候，去给江秀莲改发言稿。
他甚至理直气壮地对她说：
“秀莲要的很少，你让一让妹妹怎么了？”
“砰！”
裴向东一拳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
指骨破裂，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一直自诩沉稳理智，处事公道。
可到头来，他亲手将那个拿命爱他的女人，逼进了绝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矿调度室的值班员气喘吁吁地撞开门。
“裴主任！出大事了！”
“局里技术核查组突击检查，抽查到了江秀莲同志那份通风方案！”
“专家说数据前后严重矛盾，要是按那个方案通风，井下会积聚高浓度瓦斯！”
“局长发了大火，让您和江秀莲立刻去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