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减速进站时，朝阳刚好跃出地平线，把整条铁轨照得发亮。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手背的纱布蹭到拉杆，隐隐作痛。
可我的心，却感觉格外踏实。
面试约在上午九点。
工作室藏在一条老巷子里，玻璃门上贴着手绘的结构草图，笔触干脆利落。
我盯着看了几秒，心一点点沉静下来。
“苏星菡？”
总监推门出来，四十岁上下，袖口沾着铅笔灰。
“你的作品集，我看了三遍。”
他把我领进会议室，桌上摊着打印图，指尖点在其中一张上。
“这张蔷薇花墙，光影角度算得很准，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用红蔷薇？
“因为红色热烈。”我顿了顿，“也因为它差点被人拿走，我想把它画回来。”
总监抬眼看我，忽然笑了。
“思路很活，细节也够。”
“下周一来上班，薪资比你要求的，高三成。”
我愣在原地。
他伸出手：
“别发呆，握个手，设计师。”
我恍惚着伸手。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认可。
以前我拿了设计金奖回家，刚把证书递出去，爸爸就皱着眉说，先放一边，你姐今天心情不好，你去哄哄她。
好像我的所有成绩，在姐姐的情绪面前，都不值一提。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间一居室。
六楼，朝南。
房东阿姨把钥匙递给我，笑着说：
“窗台大，可以种点花。”
我把行李箱推进门，阳光正铺满整张书桌。
我在那束光里站了很久。
从前我的房间永远是次卧，永远背阴，采光最好的位置，要让给姐姐的绿萝。
原来一扇朝南的窗，这么亮。
入职第一周，总监就把商业空间项目的主视觉交给我。
“画砸了算我的，画好了算你的。”
我天天泡在工作室，改到凌晨，眼里只剩图纸。
以前也熬过通宵。
那时熬夜画图，是想攒钱逃开那个家，是盼着沈泽言看见，夸我一句厉害。
现在每一根线条，都只属于我自己。
初稿通过那天，总监拍着我的肩膀：
“果然没看错人。”
下班，我拐进街角服装店，用预支的第一笔工资，买了条露肩白连衣裙。
试衣间的帘子拉上。
镜子里，肩膀露着，锁骨露着，烫伤的手背缠着纱布，狼狈，却完整。
我忽然想起试婚纱那天。
姐姐摸着手臂上的烧伤，眼睛望着裙子：
“要是我没烧伤，是不是也能穿一次这样的裙子？”
再往前，是我十岁那年。
我穿着新裙子转圈，姐姐摸着袖口：
“真好，我小时候衣服上全是补丁。”
妈妈当即让我脱下来。
“妈，我就穿一次……”
“脱下来。你姐看着难受。”
从那以后，我的衣柜里再没有露肩的衣服。
好像我的肩，我的皮肤，我整个人，生来就该藏着掖着，给别人的伤口让路。
可今天，镜子里的我眼眶发红，嘴角却一点点扬了起来。
姐姐的疤疼，是真的。
但那不是我欠的。
我从试衣间出来，店员笑着说很衬我。
“包起来吗？”
“不包了。”我把吊牌递过去，“麻烦帮我剪了吊牌，我现在就穿。”
晚上回到出租屋，裙子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
晚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街边樟树的气味。
我趴在书桌上，看楼下亮起的灯，一格一格，各有各的人生。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手边。
说来可笑，从前我最怕这样的安静。
怕又是我做错了什么，怕黑夜里没人应门。
现在我却只觉得无比满足。
原来不用迁就任何人的人生，这么轻松，这么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