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正中间是一道热气腾腾的蟹粉狮子头。
我飘在桌角，看着裴玄熟练地拿起公筷，将狮子头夹进温晚照的碗里。
“趁热吃，你前些日子敷药忌口，瘦了一大圈，得好好补补。”
温晚照嫌弃地用筷子尖拨了拨，把肉丸推到一旁。
“我不爱吃猪肉，太腻了，这厨子怎么当差的，连我的口味都记不住？”
赫连景立刻搁下筷子，温和地吩咐身后的管家：
“听见没有？去把府里的厨子换了，明日孤把东宫的御厨拨两个过来。”
裴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目光落在那颗被冷落的狮子头上，轻声道：
“不必换，这厨子是专门买来做淮扬菜的。”
“阿宁喜欢吃这道蟹粉狮子头，
既然晚照不爱吃，明日便给那厨子结了工钱，打发他去塞外伺候阿宁吧。”
听到这话，我心口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楚。
两年前的冬日，我脸上的药性发作，
整张脸肿得像猪头，连张嘴喝水都扯得生疼。
我躲在被子里哭，说想吃娘亲生前做过的蟹粉狮子头。
那天夜里下着鹅毛大雪，裴玄骑马跑遍了半个京城，买回食材，亲自在灶房里忙活了两个时辰。
他端着碗进来时，手上烫出了好几个水泡，
却还是笑着哄我：
“阿宁乖，张嘴，吃一口就不疼了。”
我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
忍着剧痛把一整碗都咽了下去，嘴里全是血沫子也舍不得吐。
可现在我才知道，他那晚去城南，根本不是为了买食材。
城南住着温晚照的药师，他去取温晚照第一阶段要用的药引，顺便在街口酒楼带了一份现成的狮子头。
至于手上的水泡，不过是他替温晚照试药炉温度时不小心烫伤的。
温晚照听到裴玄提起我，脸色沉了下来，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玄哥哥，她都已经是个死人了，你怎么还三句不离她？”
“这三年你日日宿在她院子里，该不会真对那个丑八怪动了真心吧？”
裴玄放下酒杯，抽出帕子替温晚照擦了擦嘴角根本不存在的油渍。
“胡思乱想什么？”
“药师说过，那换颜药需得心情愉悦、气血通畅之人试药，
药效才能发挥到极致。”
“她被毁容刺瞎时本就寻死觅活，
我若不哄着她、顺着她，她万一中途自尽了，去哪再找一个与你血脉相通的试药人？”
赫连景也在一旁笑着帮腔：
“晚照，你真是错怪裴兄了。”
“你知道那三年温宁的脸烂成什么样吗？
跟**里的蛆虫爬过似的，多看一眼都能把隔夜饭吐出来。”
“裴兄为了你，硬是忍着恶心陪她演了三年深情戏，
每次从她房里出来，都要在净房洗上三个时辰的澡，这份心意，连孤都自愧不如。”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每次他抱完我，身上总是带着浓烈的皂角味。
我问他，他还柔声骗我说，是因为他在军营里染了风寒，
怕把病气过给我，所以每次见我前都要沐浴焚香。
我信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温晚照听完赫连景的话，
脸上的阴霾顿时散去，扑进裴玄怀里撒娇：
“是我错怪玄哥哥了，玄哥哥为了我受了这么多委屈，今晚我定好好补偿你。”
这时，管家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只掉了漆的木匣。
“将军，这是刚从西苑温宁姑娘房里搜出来的，里头全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您看怎么处置？”
裴玄掀开**看了一眼，
从里面拈起一枚用红绳编成的平安结，绳结上还串着一颗干瘪的红豆。
我认得那个。
那是我眼睛刚复明那日，熬了三个通宵编出来送给他的，
因为眼神还不好，手指被绣花**得全是血窟窿。
温晚照一把抢过平安结，嫌恶地扔进旁边的汤碗里。
“什么破烂玩意儿，上面还有股血腥气，看着就让人犯怵！”
红绳浸泡在油腻的鸡汤里，瞬间变得乌黑。
裴玄看着汤碗里的平安结，没有伸手去捞，只是淡淡地吩咐管家：
“把这**里的东西都拿去后院烧了吧，
西苑的被褥家具也一并换新的，莫要留着碍晚照的眼。”
管家应声退下，温晚照满意地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裴玄碗里。
“玄哥哥，明日把她的棺材抬出去后，
就把西苑改成我的花房吧，我想在里面种满西府海棠。”
裴玄端起碗，声音依旧温和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好，明日一早就让人把她抬去城外义庄，绝不耽误你下午移栽花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