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后院的火盆里燃起熊熊烈火。
我飘在火盆上方，看着我这三年攒下的念想，一件件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有裴玄送我的第一支木簪，
有他亲手为我画的眉谱，还有我一笔一划抄写的祈福**。
火舌卷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愿裴郎岁岁平安”瞬间变成了黑灰。
裴玄站在火盆旁，一身月白长衫被火光映得发亮。
温晚照披着一件狐裘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柄精致的团扇，扇面上绣着并蒂莲。
“玄哥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在这儿看烧垃圾做什么？”
裴玄收回目光，替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口。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怎么不多穿件衣裳，夜里露水重，仔细着了凉。”
温晚照顺势靠在他肩头，
目光扫过火盆里还没烧尽的一只银丝面具。
“这不是你专门找巧匠给她打的面具吗？怎么也烧了？”
“我记得当时她嫌自己脸丑，死活不肯出门，你还特意打了一对，陪着她戴了整整两年呢。”
听到这话，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两年前的元宵节。
那晚京城有花灯会，我听着街上的喧闹声，
羡慕得直掉眼泪，却又不敢踏出房门一步。
裴玄便拿出两只一模一样的银丝面具，
一只戴在我脸上，一只戴在他自己脸上。
他牵着我的手走在长街上，温声哄我：
“阿宁别怕，有我陪着你，别人只会当我们是神仙眷侣，谁敢笑话你？”
那晚的灯火很亮，他的手心很暖，我以为自己遇到了这世上最好的良人。
可此刻，裴玄看着火盆里逐渐融化的面具，
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过是个遮丑的物件罢了。”
“当时药师需要观察她脸上药斑在夜风中的变化，
她死活不肯出门，我只能用这个法子哄她去街上走一圈。”
“至于我戴面具，是因为赫连景当时也在街上，
我怕被人认出我与东宫过从甚密，惹来御史台非议。”
原来连那场花灯会，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我拼命想要抓住的温暖，不过是他们试药过程中的一道工序。
温晚照捂着嘴笑了起来，眼底满是得意。
“我就知道玄哥哥心里只有我。”
“不过说起来，她也是真够蠢的，
换颜药最后一步需要用滚水烫脸才能蜕去旧皮，
那么疼的事，玄哥哥只说了一句喜欢她穿红衣，她就真敢往自己脸上浇开水。”
我浑身一震，死死盯着裴玄的侧脸。
半个月前，我的脸突然奇*无比，药师说必须用滚水浇上去，才能彻底根除毒素。
我怕得发抖，躲在床角不敢动。
是裴玄抱着我，指着衣架上那件大红嫁衣说：
“阿宁，只要熬过这一关，下个月初八，
我就让你穿上这身红衣，堂堂正正做我裴府的当家主母。”
为了这句话，我咬碎了牙关，亲手端起那盆滚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皮肉烫熟脱落的剧痛让我当场晕死过去，醒来后，
我便顶着温晚照那张脸，听到了门外那场让我万劫不复的对话。
火盆旁，裴玄听到温晚照提及此事，轻叹了一口气。
“她确实听话，这三年来，从未让我费过半点心思。”
“所以我才留她一命，送她去塞外安度余生，也算不辜负她这三年的乖巧。”
这时，前院的值夜小厮急匆匆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不好了！灵堂那边......灵堂那边出事了！”
裴玄眉头一皱，沉声问道：
“慌什么？可是野猫闯进去冲撞了棺木？”
小厮吓得脸色惨白，说话都带着颤音：
“不是野猫！是棺材底下的红水越流越多，
把地上的白毯都染红了，小的壮着胆子凑近闻了闻，全是血腥味啊！”
温晚照脸色一变，下意识抓紧了裴玄的袖子。
“血腥味？她该不会是自己咬舌自尽了吧？”
裴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冷了几分，
却又很快恢复平静。
“不可能，假死药是我亲自看着她喝下去的，
药效发作极快，她根本没有力气自尽。”
“许是她前些日子刚蜕了皮，脸上肌理脆弱，躺进棺木时不小心磕碰出血了。”
小厮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可那血量实在太大了，小的瞧着，
倒像是......像是心口或者脖子破了个大洞！”
裴玄抬脚就要往灵堂走，温晚照却突然捂住心口，
“哎哟”叫了一声，软绵绵地往地上倒去。
“玄哥哥，我心口好疼，是不是换颜药有什么后遗症啊？”
裴玄脚步猛地顿住，
毫不犹豫地转身将温晚照打横抱起，对小厮冷冷丢下一句：
“找两个婆子去灵堂擦干净，再往棺材里塞两床棉被堵住血口，莫要大惊小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