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黄的灯光里，投下一小片摇晃的影子。

最后，只能无力地落回被子上。

他擦不到。

三年没够到的人，如今近在咫尺，一臂之内，却连她脸上的一滴泪，都擦不到。

窗外，夜色更深了。

海面上一艘晚归的货轮，拖着一串灯火，慢慢地驶向港口。

像谁也不肯先开口的这段过往，可再久的记忆，也总有靠岸的时候。

“……枝枝。”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尾音发着颤，却努力放轻，放慢。

“这次。”

“我不走了。”

“你听我说完。”

病床边，祝清枝的肩膀，猛地一颤。

这一次，她依旧没有转身，可悬在眼眶里的第二滴泪，也没再忍。

顺着那道旧泪痕，无声地，滚落。

窗外。

一整座港城的灯火，在深夜里明明灭灭。

病房里那盏昏黄的床头灯下，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隔着三年的空白。

近得，只差一句话。

“柏舟。”

“睡吧。”

祝清枝抬起手，擦掉眼角那滴泪。

指腹擦过眼角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把这一晚所有的失态，都随着那滴泪，一并收走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谢柏舟，灯下，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眼尾泛着薄薄的一层湿意，可声音，已经稳了。

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稳得太刻意，刻意的背后，是怕。

怕自己的声音一软，这个人又要挣扎着爬起来，跟她说话。

她知道，谢柏舟此刻，没有力气再去说这些了。

那些三年的事，那些要解释的事，那句“你听我说完”，都不是今晚能说完的。

他伤成这样，麻药没退，能撑着睁开眼，已经是强弩之末。

每多撑一分钟，都是在跟药效搏命。

就连刚刚那只抬起、又放下的手，她都注意到了。

抬到一半的停顿，指尖的颤抖，最后落回被子上的无力，她全看见了。

祝清枝心里某个地方，被这个动作扎了一下。

不疼，但是深。

她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三年的空白横在中间，像一条结了冰的河，她站在河这边，他躺在河那边。

可谢柏舟听到那两个字，久违的称呼。

柏舟。

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三年了，没人这么叫过他。

京城谢家的那些人叫他“谢三”，客气里隔着血脉。

鼎寰的人叫他“先生”，恭敬里隔着恐惧。

连燕玉川都只敢叫“柏舟啊”，带着生意场的油滑。

整个世界，在他接手鼎寰时，都换了称呼。

只有她，只有从前的她，这样叫他。

轻轻的，软软的，像唤回一个走丢的人。

他微微勾唇，笑了，嘴角那点弧度很浅，浅得几乎没有。

却让他那张苍白的，写满疲惫的脸，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那不是笑给谁看的，那是因为，她还在。

祝清枝还愿意叫他。

这一趟车祸，值了。

其实，他刚刚一直在强撑着精神。

撑着眼皮，一眨都不敢多眨，看着祝清枝，怕一眨眼，人就不在了。

药物的作用，潮水一样往上涌，一层一层，漫过他的意识。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他极其疲惫，疲惫到骨头缝里都在喊他睡。

可谢柏舟不敢睡，他怕他一闭上眼，祝清枝就走了。

像这三年里无数个梦的结尾那样，他伸手去抓，抓了一手的空。

他怕这间病房、这盏灯、床边这个人，全是幻觉。

是他昏迷里，又做的一场三年前的那种梦。

梦里她也这样坐在床边，也这样红着眼眶。

然后他醒来，枕边是空的，伦敦的房子是空的，全世界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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