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吴的秤钩已经挂上了缸耳。
我赶到陈家，把秤杆按住，“这两口缸不卖。”
赵桂香拦在院门中间，“**嫁进陈家时带的，就是陈家的。你在陈家吃了十年，两口破缸还分你我？”
我翻过缸底，给老吴看那个“禾”字。刻痕很浅，是我十二岁那年照着母亲的字描的。
老吴把秤钩摘了，“有争议的东西我不收。你们先说清，别害我回头惹麻烦。”
赵桂香抓住缸沿不放。正僵着，建军从运输队回来，肩上还背着装工具的帆布包。
他看完缸底，对老吴说：“是我岳母留下的。成亲那天，我跟秀禾一起从娘家抬来，谁都别卖。”
赵桂香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你也帮她拿娘家的东西来压我？”
建军没躲，“妈，秀禾的东西，她想放哪就放哪。我的工资以后先留够家里用，每月给你五十元。你生病、缺米，我们管。酱园的买卖和秀禾的新灶，别再混着拿钱。”
“五十元够干什么？你弟弟赔的退货钱怎么办？”
“他自己换货，自己赔。实在不够，可以跟我借，写清什么时候还，不能拿苗苗的学费，也不能拿秀禾的货款。”
建民蹲在墙根，听完站了起来，“不用借。手表卖了，剩下的我去帮工抵。”
赵桂香看看小儿子，又看看大儿子，扶着缸沿坐下去。
我和建军把两口小缸抬回新院。缸不重，他却歇了两回。第二回歇脚，他把一本存折递给我。
“运输补贴都在里面，不多。以前我怕妈不高兴，藏在队里。往后小家的钱，你都知道。”
我没推辞，把存折和女儿的铁皮盒放在一起，又拿出纸让他自己写下余额。他愣了一下，低头写完。
“秀禾，你还信我吗？”
“钱能写清，话也能写清。信任得看你以后怎么做。”
他拿起扁担继续走。
下午，冯老板带城南两家店主来看货。我把同批留样、交货底单和出缸日一一摆开，也把话说在前头：新酱没到时候，谁也不得多订。两家店各先订十二坛，交货日排在正月以后，定金各十元。
他们签的是“秀禾”，没有陈家的前缀。冯老板笑道：“招牌还没做，名字倒先值十元定金了。”
我送他们出门，建民正在刷退货坛。我只告诉他哪只坛有裂缝，不能再用。
天快黑时，一个叔公急匆匆跑来，说赵桂香在旧酱园晕了。卫生院看过，是劳累加血压升高，要人守夜观察。
“秀禾，你跟我走。你那灶晚一天没什么，婆婆要是有事，你担待不起。”
我正封明早要交的坛，手没停。建军从里屋拿了外套。
“我去守。妈要吃药、要缴费，回来告诉我。秀禾明早有货，不能停。”
叔公瞪他，“哪有儿子守夜，媳妇干活的道理？”
建军拉开门，“我娘养的是我，不是她十年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