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装金刚钻的木盒空了。
我掀开工作台下面的抽屉，两包锔钉也没了。台上还摆着十二块裂开的青花挂盘，用粉笔标着号码，最大的一道裂口从盘沿爬到了盘心。
裕丰饭店十点又来电话催。
“陈师傅，大后天店庆，六十块盘一块都不能少。”
“我知道，周老板。”
“定金给了你六百，说好误了日子，退定金再赔六百。我这可不是催你，是装修队大后天就要上墙。”
我看了眼空木盒。
“大后天下午，我送到。”
电话刚挂，罗建波从前面餐具店进来，手里还拿着进货单。
“我的钻呢？”我问。
“搬小曼店里了。”
他说得平常，转身去数货架上的饭碗，“她今天开业，缺套像样的工具。你先停一天，家里这么多活，别老钻那些破盘子。”
我把台面上的粉笔号码擦净，又逐块描深。
“这是收了定金的活。到期交不了，要退赔一千二。”
“你晚上过去修，熬两个夜不就行了？”
“在哪修？”
“小曼店里。”他抬起头，“正好帮她把名声撑起来。”
我没再问他，拿上围裙出了门。
罗小曼的新店就在集口，原来卖年画的两间门面，玻璃擦得透亮。门上挂着红绸，正中一块招牌：小曼锔瓷。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遍那四个字。
罗小曼学的是会计，去年才从县城商场辞职。她拿锔钉会先用钳子夹断，连铜钉和铁钉都分不清。
店里那张长桌却很眼熟。
桌角被我烫出的焦印还在，上面摆着六块修好的挂盘。每块盘子前都立着卡片：罗小曼修复。
那是我上个月熬了九个晚上修的。
盘沿上的铜钉磨成小米粒大，钉脚藏在孔里，不刮手。罗小曼正举着手机拍视频，罗母站在旁边替她捋红绸。
“这盘以前碎成三片，现在一点都看不出来。”罗母对围观的人说，“我家小曼手巧，读书时就不一样。”
有人问我：“陈素，你平时不也修这个吗？姑嫂俩谁手艺好？”
罗母抢先笑了。
“她就是给小曼打下手，哪懂什么好坏。”
我把六张卡片翻过来，在空白背面逐一写上自己的名字。
店里静了。
罗小曼放下手机：“嫂子，你这是干什么？”
“我的活，写我的名。”
罗建波跟进来，一把按住卡片。
“开业的日子，你非要闹得大家难看？”
“哪块是她修的，你让她现在指出来。”
罗小曼看着那六块盘，没伸手。
罗母把卡片抽走：“一家人，谁修的有那么要紧？店是建波掏钱租的，盘子是建波拉来的，你出点力还要单算？”
“那以后让她修。”
我转身去找工具。
金刚钻摆在崭新的工具墙上，钻头按粗细挂了十二根。两包锔钉贴着罗小曼的名字，我那只装残瓷的木箱也被搬来了。
我伸手取钻，罗建波先一步合上柜门。
“你要修，就在里屋修。前台和对外的事让小曼来，她年轻，会说话。”
里屋没有窗，只摆了一张窄桌。桌上已经放好那十二块待修挂盘，旁边是一沓新印的送货单。
修复人一栏，印着罗小曼。
罗建波把一张排班表递给我。
“今天开始，你晚上都过来。小曼白天守店，你修你的，两不耽误。”
我问：“工钱呢？”
他皱眉：“自家人开店，你跟我谈工钱？”
门外有人夸罗小曼年轻有为，罗母笑得合不拢嘴。
罗建波压低声音：“你先把裕丰那单赶完。别因为这点小事，坏了一家人的生意。”
我拿起送货单，从修复人那一栏慢慢撕了下去。
他脸沉下来。
“陈素，你还想不想过？”
我把撕碎的纸放进他手里。
“先把我的名字还给我，再谈过不过。”
他堵在里屋门口，没有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