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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升堂那日，陈浩仍坚持画稿是我串通阿砚伪造的。
县令命人将百子会上的四扇彩屏一字排开，又传画师、商行伙计、坊正和周婶逐一作证。
济生堂的验伤册、陈浩命人焚毁废稿的证词、他当众堵门和威胁我们的经过，全被录进案卷。
最后呈上的是陈记账簿。
三个女儿登台演卖所得，占了铺子近半年进项的大半，他却从未给过她们一文钱。账上所谓的养儿支出，绝大多数是男婴衣物、彩屏、铺租和他新置办的玉佩。
阿砚说到陈浩扔下竹条、净手抱儿子时，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浩急忙辩称事出有因，是安安先糟蹋了珍贵羊乳粉。
县令一拍惊堂木，让他住口。
陈浩请来的讼师问我，既然早知孩子会挨打，为何这么多年不离开，还要继续替他写演词、登台做戏。
我的手在袖中紧紧攥住。
甜甜跪在地上、果果捂着烫伤、安安咬住手背的样子，又一次从我眼前闪过。
“因为从前我以为，只要听话，便能让她们少挨一点。”
我抬起头。
“后来我才明白，只要我们还被他锁在那座宅子里，今日没挨的，明日也会补回来。”
“所以我留下画稿、药方和账目。只有让外人看见，他才不能再把门一关，说陈家的事轮不到旁人管。”
公堂上一时极静。
陈浩忽然站起来，指着我说我带着孩子卖惨毁他营生。衙役将他按回跪位，他还在喊四个孩子都姓陈，没有他的准许，谁也带不走。
县令翻完最后一页案卷，开始宣判。
依大晟律，夫无故殴妻至重伤、长期虐伤幼子、阻拦妻儿求告，夫妻之义已绝，准林晚与陈浩义绝。
我的嫁妆、契产尽数发还。陈浩以女儿登台所得的银钱，三成另立在三个女儿名下；四个孩子年幼且畏惧其父，暂由我抚养，陈浩按月给付衣食银，不得私自接近住处与女算馆。
县令念到“准予义绝”时，我胸口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涌上一股不知该如何排解的涩意。
十年婚姻只剩一纸判词，三个女儿却早已学会听脚步、藏食物、替大人挨打。那张纸补不回她们失去的年月。
可至少从这一刻起，陈浩再不能借丈夫和父亲之名，将我们锁回去殴打。
虐伤妻女一案随后由州府复核。
竹条、伤情册、药方、证人供词和多年账目一并送审。数月后，判词发回县衙：陈浩杖八十，徒二年。
宣判那日，他被衙役押上堂，回头叫我的名字。
那声音里先是怒，随后变成哀求。他说儿子还小，不能没有父亲，又骂三个女儿被我教坏，往后一定会后悔。
我一个人去听判。
甜甜在女算馆上课，果果和安安也在新蒙学里读书。她们第一次不必为了大人的判词停下一整日的功课。
衙役给陈浩戴上木枷时，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县衙。
新住处不大，朝南的房间刚好摆下三张书案。
脚夫拧紧最后一条桌腿，甜甜便把女算馆的课帖放到最左边，果果把点心盒摆在中间，安安的画纸铺满右边桌面。
窗下没有破摇车和柴捆，三把椅子都能完整拉出来。
果果把笔匣洗得干干净净，里面只放笔、墨锭和算筹。
安安画了一扇很大的窗，又在窗下画了五个人，没有把弟弟漏掉。
儿子的摇床放在我的房里。
夜里他哭，三个姐姐有时仍会跑来看，却不必洗尿布、温羊乳，也不会因为没哄好弟弟失去晚饭。
果果偶尔还会下意识把吃剩的点心塞进口袋。每次想起来，她又会慢慢拿出来，放回食柜。
甜甜不再睡在两个妹妹外侧。安安做噩梦时，她们会一起跑到我床上来。
傍晚，安安踮起脚点亮书案上的油灯。
明亮的光落下来，她马上缩回手，小声问我：
“娘，晚上也可以一直点着吗？”
我替她把灯芯拨稳。
“可以。”
“想点多久，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