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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派人陪我回陈宅取物那日，陈浩也被从牢中押来开柜。他站在正堂另一头，身边守着两名衙役。
他看见我怀里的儿子便想上前，衙役抬手拦住，他才停在划定的界线外。
“你真要把孩子全带走？”
我没有接话，先去内室找婚书、户籍副契和嫁妆单。
那些东西全被他锁在柜中，钥匙仍挂在腰间。衙役让他交出来，他磨蹭许久，终于把钥匙扔到桌上。
钥匙落下的声音让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这座宅子的每一处我都熟悉。
哪块地砖踩上去会响，哪扇门关起来以后外面听不见，我全都知道。可每一处都叫我心生畏惧。
如今身后站着衙役和搬运脚夫，那股惧意才稍稍退下去一点。
柜中除了契书，还有甜甜折成小方块的女算馆荐帖、果果用空的烫伤膏和安安几张卷边的画。
我把它们一件件装进包袱。
果果的笔匣落在柜子最里面，打开以后，还有一点已经发硬的饼屑。
我没有抖掉，连**一起带走。
三个女儿没有进宅，周婶陪她们等在巷口。脚夫进柴房去搬那三张书案。
陈浩指着朝南的东厢。
“我已经把儿子的东西搬了。她们肯回来，这间屋便给她们，行了吧？”
窗纸雪亮，墙边仍堆着男孩用的启蒙图和长命锁。他说得仿佛只要换回三张书案，那些挨打的夜晚便能一笔勾销。
“她们不会回来。”
陈浩的脸沉下去。
“你一个没有娘家田产的妇人，带四个孩子能撑几日？”
我把契书包袱交给女吏，没有再向他证明什么。
三张掉漆的书案被抬出来时，育婴商行的管事也到了。
管事当面退回陈记送来的货样，索要先前付下的订银。商行已撤掉“四宝和乐堂”的演牌，行会也将那套《四宝和乐图》的刻板封存，不许再印卖。
陈浩扑过去抓住管事的衣袖，说是家中妇人闹事，不能误了生意。
管事却将一本账册摔到他面前。
“你铺子卖得最好的几场，全是大姑娘让房、二姑娘烫手和小姑娘饿着演孝悌。如今满城都知道你拿女儿的伤换银子，谁还敢挂你的招牌？”
陈浩说不出话了。
我翻开县衙从铺中封存的旧账。
每一笔进项后面都记着当天演过哪一幕。挣得最多的三场，恰好对应甜甜错过选试、果果烫伤和安安饿得站不稳。
“不是她们吃白饭。”
我把账簿转向他。
“是你拿她们挣钱。”
陈浩张着嘴，半晌没有说出话。
女算馆的先生来信时，最后一张书案刚被抬上车。
原定名册尚未送往州府，先生替甜甜留了一次补试。
她在周婶替我们寻的临时小院里做完试卷。交卷时手心仍全是汗，却没有一道题空着。
数日后，先生把入馆帖交到她手中。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郑重夹进没有受潮的新书里。
补试那日，我们坐在廊下等她。
甜甜出来以后，第一句话仍是问妹妹饿不饿。
果果晃了晃油纸包，说替她留了一只豆沙饼。
甜甜这才笑。笑着笑着，眼泪也落了下来。
临时住处的桌上常放着一盒点心。
果果起初每次都只拿四块，给姐姐、妹妹和我各一块，自己的那块也要先藏进袖口。后来她终于敢再伸一次手，拿第五块给自己。
安安捧着点心问：“吃完以后，还有吗？”
“还有。”
我打开食柜给她看。
“饿了就拿，不必先问。”
她盯着整整一层食物看了很久，才小口咬下去。
果果又拿了一块。手伸到一半，她仍习惯性地看向门口。
那里没有陈浩，也没有人会用妹妹的晚饭惩罚她。
她把手收回来，又重新伸进去，三个孩子坐在桌边慢慢吃完。
我离开陈宅前，将钥匙放在原先摆书案的位置。
陈浩站在空下来的柴房门口，身后是他曾经一心留给儿子的明亮东厢。
车走出巷子时，三张书案在车板上挨得很近，却再没有箩筐和柴捆挡住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