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官跪在殿中,迟迟不敢抬头。
程栩川将账册放到他面前。
“棺木、香烛,都照上等拨银。”
“你拿给谢家的,是什么东西?”
内官磕头,说底下人办事不周。
他没有接这个借口。
“经手的人,都带进来。”
半个时辰后,殿里跪满了人。
从采买到押送,供词很快对上。
一部分银子,被人中途扣下。
还有人见谢家遭祸,便用了旧棺。
“陛下明鉴,奴才以为谢家获罪……”
程栩川看着说话的人。
“朕何时定过谢家的罪?”
那人脸色发白,额头抵着地。
“谢家一夜被杀,外面都这样传。”
他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那日灵堂前,也有人这样说。
谢杳宁拉着他的手,求他开口。
他没有。
“传话的人,都查清楚。”
“侵吞丧银的,交刑部按律审。”
“失职的革去差事,不许再进宫。”
内官抖着声音求饶。
他没再看,只让人带下去。
换来的内侍却仍跪着。
手里还捧着一页记录。
“还有何事?”
“娘娘曾求过,让谢夫人先入殓。”
程栩川的目光停住。
“何时求的?”
“公主生辰那日下午。”
“为何没人报给朕?”
内侍脸色惨白。
“当时公主刚肯用膳。”
“掌事怕坏了兴致,让底下先压着。”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许久。
谢杳宁并不是一直坐着等他。
她求过。
求不到他面前,才等了一整日。
“把掌事带来。”
那人很快跪到案前。
他没有否认,只连连磕头。
“陛下吩咐过,不能再刺激公主。”
“奴才不敢让丧事传进去。”
程栩川放在案上的手,慢慢收紧。
这句话,他确实说过。
那些人不过照着他的意思做。
他重视谁,便替谁挡去不快。
至于被挡在外面的人有多难受。
没人再去问。
“革职,永不录用。”
他说完,殿里安静下来。
内侍问,要如何处置外面的流言。
“将谢家的生平,交礼部核清。”
“该记的功,该还的清白,一并还。”
内侍迟疑着开口。
“若有人追问,谢家为何遇害……”
程栩川抬起头。
“便照实答。”
朝会上,有人劝他慎重。
有人说,此事可以归于奸人构陷。
只要处置几个办事的人,便能平息。
他坐在御座上,听了许久。
随后将那份拟好的告示退了回去。
“谢家没有谋逆,也未曾犯禁。”
“**的旨意,是朕下的。”
殿中顿时没了声音。
他继续说下去。
“朕为免公主和亲,逼皇后替嫁。”
“又为掩人耳目,害了她的家人。”
御史跪下,请他收回这几句话。
“天子有错,何以不能认?”
没有人再替他接话。
午后,程栩川去了谢家墓地。
碑上的名字,他一个个看过去。
最后停在侄儿的小碑前。
孩子尚未取名,只写着谢氏幼子。
他记得自己抱过那个孩子。
小小的手,握住他便不肯松。
谢母当时笑着说,孩子同他亲。
他那时,也是真心笑过。
随从替他摆好香烛,便退到远处。
他拿着香,迟迟没有弯腰。
从前他总叫谢父一声岳父。
如今到了碑前,那两个字却叫不出。
他最终跪了下去。
“是朕对不住谢家。”
风吹过墓前,纸灰落在他的衣摆。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会原谅。
回宫时,虞秋灵正在殿外等他。
她手里攥着一张抄来的告示。
“皇兄,为何要把这些都写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