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百草堂的商船南下那日,天刚蒙蒙亮。
我站在船尾,看着京城的城墙一点点矮下去,最后被晨雾吞干净。
陈掌柜怕我不自在,吩咐伙计给我安排了最稳的一间舱房。地方窄,一床一桌,却比北地那间漏风的土屋暖和。
白日里船靠码头,我就跟着伙计上岸认药。
哪一带的白术药性足,哪一省的当归容易掺假,走水路运药最怕受潮,舱底要隔几层油纸。
这些事,我在北地药栈做了六年,本以为这辈子也就到头了,没想到还能重新捡起来。
夜里船行江上,浪头拍着船板,一下一下。
我睡不安稳,总梦见那间土屋。
梦见大雪封门,谢绥烧得说胡话,我把家里所有破棉絮都盖在他身上,自己缩在灶门口取暖。
梦见他拉着我的手,掌心滚烫,说回了京就给我开药铺。
梦里的话清清楚楚,醒过来却只有一江冷雾。
船行到第三日,靠在池州码头卸货。
我在货栈点数,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这不是施家大娘子吗?”
我回头,是个背着药篓的老汉,满脸风霜。
认了半晌,才认出是北地常往药栈送黄芪的赵老栓。
他看见我身上的粗布裙,先是一愣,随即压低声音:“您怎么……在这儿当差?京里都传疯了,说谢家小侯爷**之后,风风光光娶了施家二小姐,十里红妆,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
我手里的笔没停:“是吗。”
赵老栓看看我的脸色,不敢再说,只叹了口气:“当年大雪封山,要不是你夜里给我老伴送过一包退热的药,她人早没了。那一家子,良心是叫狗吃了。”
我给他抓了两味路上用的伤药,送走了他。
傍晚回船,伙计递给我一封信,说是码头上一个叫花子收了钱送来的,没留署名。
我拆开,里头是几张写满字的纸。
全是谢绥婚后的零碎消息。
新夫人嫌侯府旧家具晦气,一口气换了半屋子紫檀;新夫人不会看账,把管事发配到了庄子上;小侯爷大婚当夜,在书房坐到了天亮。
字迹刻意做过伪装,东一句西一句。
我看完,凑着船上的油灯,把信烧成了灰。
挑拨得这样拙劣,除了施雁纾身边的人,不作第二人想。
她过门了还不放心,非要亲眼看着我为这些字心神不宁,才算踏实。
偏偏我心里平静得很,像在看别人家的事。
后半夜,江上起了风浪。
商船在浪里颠得厉害,满船药箱撞得砰砰响。我帮着伙计抢救舱底怕潮的药材,浑身淋透,第二日就发起高热。
昏昏沉沉间,现实和过去全搅在了一处。
一会儿是喜烛下谢绥沉默的脸,一会儿是他递来铺契田契的手,一会儿又是婆母劝我“不过一个名分”。
我烧得满嘴燎泡,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哼。
在北地什么苦都熬过来了,一条江,还要不了我的命。
船家婆子给我灌了两天姜汤,第三日清晨,我退了烧。
撑着船板坐起来,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我忽然就想通了。
那个人,那段日子,那句开药铺的承诺,我在病里已经又死过一回了。
再醒过来,施嘉宁这三个字,只为我自己活。
船抵姑苏码头时,正下着细雨。
陈掌柜撑着伞在岸上等我,笑眯眯道:“施娘子,江南到了。分号那摊子烂账,可就全交给你了。”
我踏上青石板,深吸了一口气。
满城都是药材和水汽混在一起的清苦味道。
我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