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姑苏百草堂分号在城西,三进的铺面,看着气派,里头却是个空架子。
我头一天进库房,霉味呛得人直皱眉。
靠墙堆着的几十箱枸杞,底下全烂了,一捏一把黑汁。账本翻开来,进项对不上出库,同一个药农,前后三笔账写了三个名字。
管库的伙计叫王全,是本地老油条,见我是个女人,皮笑肉不笑。
“施娘子是京里来的贵人,哪用得着亲自盘库?这些粗活,底下人做就是了。”
我没理他,挽起袖子,从第一箱开始搬。
整整七日,我吃住都在库房。
逐箱验药,逐笔对账,烂掉的、掺假的、短斤少两的,全贴上封条登记造册。
王全起初还端着架子看戏,后来见我连他在账上做的那点手脚都一笔笔挑了出来,脸色一天比一天白。
盘库结果报上去,陈掌柜当场发落,把王全撵出了药行。
杀鸡儆猴,剩下的伙计顿时老实了。
我又重立了规矩:药材入库两人过秤,出库凭签,每月一小盘,每季一大盘。
本地几家药行听说百草堂来了个女管事,都等着看笑话。
药行公会请吃茶,有人故意当众问我:“施娘子可懂十八反十九畏?别是从哪个侯府里出来,只会管管内宅的胭脂账吧。”
满座哄笑。
我放下茶盏,把他们铺子里新近收的一批川贝和山慈姑的区别,从鳞叶、质地说到口感,又点出其中两家用浙贝混充川贝卖高价。
笑声戛然而止。
那两家掌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从那以后,明面上没人再敢刁难。
可底下的绊子没断过。我下乡收药,常被人故意指错路,或是抢在前头把好药收光,留给我一堆次货。
我也不恼,索性绕开牙人,自己一户户往深山里的药农家跑。
这日跑了三十里山路,到一个叫石坳村的地方。
村里正闹痢疾,一户人家的孩子烧得直抽,当**抱着孩子跪在赤脚医生门口,那医生摆摆手,说没钱不开药。
我蹲下身看了看孩子的舌苔,又摸了脉,从药篓里翻出黄连、马齿苋,教那妇人赶紧煎水喂下。
孩子当晚就退了热。
村里人闻讯,半夜里举着火把来找我,问的都是些陈年旧病。
我看着满屋子被病痛熬得麻木的脸,心里忽然动了个念头。
回城那晚,我在灯下盘账,盘到半夜,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张和离文书。
纸边已经被我摩挲得发软,府衙的朱红大印却清清楚楚。
我用指尖一点点抚过那个印子。
在谢家六年,我是“侯爷的发妻”,是“施家的大娘子”,是婆母嘴里懂事的儿媳,唯独不是施嘉宁。
从今往后,我立在这姑苏城里,凭的是自己识药的眼睛、算账的算盘。
我把文书重新收好,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义诊药棚。
笔尖刚落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伙计急促的拍门声。
“施管事!码头上来了人,点名要见您——是京里来的,说是、说是谢家的侯爷!”
我握着笔的手,稳稳的,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