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日一早,我照常去码头点货。
谢家的船就泊在百草堂商船旁边,黑漆船身,挂着侯府的灯笼,在一片灰扑扑的货船里扎眼得很。
谢绥就站在栈桥上。
他没穿官服,一身青衫,像是刻意把京城的锋芒都收了起来。才几个月不见,他眼底有了青黑,下颌也瘦削了些。
看见我抱着账册走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些发紧:“嘉宁。”
我停下脚步,隔了三步远,福了福身:“侯爷。”
这声称呼让他脸色白了白。
“我专程来接你回去。”
“侯爷说笑了,”我翻开账册,继续核对脚夫搬下来的箱数,“民妇已是谢家出了妻的人,谈不上回不回。”
“出妻?”他眉头拧紧,压低声音,“京兆府那份文书,是趁我大婚忙乱骗下来的,作不得数。嘉宁,雁纾她……她不是能持家的人。这几个月府里乱成什么样,你根本想不到。”
他开始数落后宅的不如意。
新夫人和婆母三天一小吵,嫁妆里的陪房把持厨房中饱私囊,几万两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年底一对账,账面上全是窟窿。
“我知道错了。”谢绥盯着我,语气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恳切,“回京吧。名分上或许要委屈你,可我向你保证,侯府的中馈印信,从今往后只在你手里。她主她的位,你掌你的家,谁敢不敬你,我第一个不饶。”
旁边扛货的脚夫都放慢了脚步,竖着耳朵听。
我合上账册,平静地看着他。
“侯爷,你还记得北地那个冬天吗?”
他一怔。
“你旧伤复发,镇上的药铺不肯赊账。我去给人分拣了一个月的荆芥,十指全是血口子,又连夜赶了二十副皮护膝,才换回购药的钱。”
“那年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拿它换侯府里一把中馈的钥匙。”
“我是心甘情愿跟你过日子。可你回京之后,嫌这些事丢你的人,嫌我这双手给你丢脸。”
我举起自己的手。那上头的薄茧,到现在还没褪干净。
“如今你后院起火,又想起我这双手能干了?谢绥,我那六年的苦,不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谢绥脸色灰败,伸手想来拉我:“嘉宁,我那时是鬼迷心窍——”
“这位老爷,请自重。”
陈掌柜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他摇着蒲扇走过来,不紧不慢地往我身前一站,笑眯眯的,眼神却利。
“百草堂的管事,正在办商事。阁下若要看病抓药,前头铺面请;若要谈私事,等下了工,也得看我们施管事愿不愿见。”
“在我百草堂的码头上,拦着**在册的女商户拉拉扯扯,传出去,侯爷的脸面也不好看。”
码头上人来人往,无数双眼睛看着。
谢绥的手僵在半空,青白了好一阵,才慢慢收回。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的脸刻进眼里。
“施嘉宁,”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声音冷得发颤,“你会后悔的。这事儿,没完。”
他甩袖登船。
船离岸时,我看见他一直立在船头,望着这边,直到变成一个黑点。
陈掌柜哼了一声:“什么东西。苦日子人家陪你熬了,翻身就踹,如今还好意思找上门。”
我笑了笑,重新低下头点货。
可我心里清楚,谢绥这人,看着温和,骨子里最是执拗。他说没完,就一定不会就此罢手。
果然,没过多久,京城方向,又来了信。
这一次写信的人,是施雁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