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皇抬起头的时候,姜绾看见的是一张苍老至极的脸。
比记忆中父皇驾崩时的四十七岁苍老了太多太多——皱纹层层叠叠堆在额角和脸颊,皮肤像揉皱的宣纸贴在骨头上。但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深褐色的瞳仁里沉着整座金銮殿的烛火,温和而坚定。那双眼睛看着她,一瞬间涌上了什么东西,浑浊的泪从眼尾滚落,砸在膝盖前的黑色石板上。
“阿绾。”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那些贯穿他全身的金色丝线随着他开口而颤动,百条丝线同时收紧了一分,他整个人被向上拎了半寸,脊背发出骨节错位的脆响。他咬牙咽下了痛呼,又缓缓被放回原位。
姜绾冲了过去。但她跑出三步就被拦住了——脚下的凤纹石板在她面前升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看不见摸不着,但她的身体撞上去被弹了回来,额头一阵剧痛。她伸手去推那片屏障,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暗金色的血丝从她皮肤里渗出,试图渗透屏障表面,却反被弹了回来。
燕皇摇头。“别费力了,这是锁魂阵。以我的魂为芯,百线穿身钉在龙脉节点上,只进不出。”
“谁做的?”姜绾攥着拳头砸屏障,锁麟针线从她嫁衣里涌出来绞在屏障表面,银线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像千只细小的虫在啃食无形的墙壁。
燕皇看着她袖口涌出的锁麟针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的针法……还在。好孩子。”他咳嗽了几声,每一声都牵扯着身上的金线剧烈抖动,“谢恒。谢家第一代。他杀了我之后把我的魂抽出来钉在这里,然后用镇魂咒把龙脉锁在塔下。谢迟……谢迟是后来被塞进来的桩子,他替我扛了龙脉的**之力,我才得以在这里苟延残喘了千年。”
姜绾的锁麟针线啃出了屏障上一道细小的裂纹。她把更多的银线涌过去,裂纹在扩大。
“你别急,”燕皇看着她满脸的泪光反而笑了笑,“父皇等了一千年就为了跟你说几句话。你听好了——金銮殿东暖阁的屏风后面有道夹墙,墙里封着我最后一份遗诏。遗诏上说燕国皇位传于姜绾,你拿着它去第九陵的**上宣读,龙脉就会认你为主。”
“遗诏还有用吗?”姜绾咬着牙继续催动锁麟针线,“已经过了一千年了,谢家……”
“有用。”燕皇打断她,声音忽然重了几分,“龙脉只认凤血金纹之主。你有我的血,你有龙珠,你有嫁衣,你额头已经有凤命印了。只要遗诏在你手里,第九陵的**就会响应你。”
他停了一下,身上金线又收紧了一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她额头那颗朱砂痣上:“你见过谢家的人了。他们怎么样?”
“窃国之贼。”姜绾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燕皇低低笑了一声,笑容里全是苦涩:“谢恒当年是我的太傅。我十四岁**,他手把手教我理政、教我练兵、教我识人。我一直以为……天下最忠的人就是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贯穿血肉的金线,“一直到这些线穿过我身体的时候,他站在我面前还喊了我一声‘陛下’。”
屏障上的裂纹已经扩展成了一道手指宽的裂缝。锁麟针线还在奋力蚕食,银线断了几根又续上几根,像无穷无尽地从嫁衣里抽丝出来。姜绾的手掌贴在那道裂缝上,暗金色的血从掌心渗出渗进裂缝里,裂缝边缘的屏障开始融化了。
“阿绾,”燕皇看着她,声音越来越低,“父皇撑不了多久了。这些线吸了我千年的魂力,现在所剩无几。你破了这道屏障之后不要管我,直接去旋梯口——旋梯右侧第三块石板下面压着一把钥匙。你拿着钥匙去第七陵,那里面有另一半虎符。虎符合体之后暗卫就会听你号令,然后你再带着暗卫回金銮殿取遗诏。”
“然后呢?”
“然后去第九陵。等你在**上读完遗诏,龙脉就会从谢家的禁锢中挣脱出来。龙脉脱困那一刻,这座地宫会塌。但你不要回头,父皇和这座地宫……一起沉了便是。”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贯穿他左肩的三条金线忽然断裂了。断裂处溅出的不是血,是暗金色的光雾。那些光雾散进空气里,沿着锁魂阵的纹路飘向四周,地宫穹顶翻涌的暗金色云雾随之浓郁了一分。
燕皇看着那些光雾,像是释然了:“看到了吗?我的魂力每散一分,龙脉就复苏一分。等你拿到遗诏宣读完,父皇这千年的困也就到头了。”
姜绾的锁麟针线终于啃穿了屏障。无形墙壁轰然碎裂成万千碎片,她踉跄着冲过去扑倒在燕皇身前。她伸手想去碰他的手,但那些金色丝线把她挡在了半尺之外——他的身体被线钉在原地,她碰不到他。
燕皇伸出右手——那只拇指有疤的手——朝她的方向探过来。金线拉扯着他的手腕,骨骼咯咯作响,但他硬是把手往前又松了三寸。指尖堪堪碰上了她额头的朱砂痣。
那一瞬间姜绾看见了他脑海里翻涌的一切:金銮殿上的烛火、她七岁时骑在他脖子上摘桂花、国破前夜他独自坐在寝宫里的背影、谢恒走进来的脚步声、钉入天灵盖的那根金针。
“走吧。”他说完这两个字,手垂了下去。三条金线又断了,更多的暗金光雾从他身上散出,他被线悬吊的身体已经比方才更薄了几分,像一张快要被吹透的纸。
姜绾站起身。她看着那些断裂的金线残骸落在黑色石板上烧出**,锁麟针线从她袖口涌出缠绕在旋梯入口右侧第三块石板的边缘。她用力一掀,石板翻开,下面躺着一把黑色的钥匙。钥匙的柄端刻着一只凤喙衔珠的图案,和她剑柄上看过的一模一样。
她攥着钥匙走到旋梯口。最后一层的台阶上刻着的“绾”字在这一刻全部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从阶梯底部向上蔓延,像血在倒流。
“父皇。”她回头。
燕皇抬起了垂下的头。那张苍老得不成样子的脸上忽然有了她记忆中的笑容——宽和、慈爱、带着一点点无奈。他当年每次批完奏折抬起头看她时,就是这样的笑。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
姜绾转身。迈上旋梯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锁魂阵金线成片断裂的声响,噼噼啪啪如春冰乍裂。她没有回头。暗金色的光雾从身后涌上来追着她爬旋梯,光雾里有龙吟、有燕皇最后的笑、有锁魂阵崩塌的轰鸣。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出旋梯出口的时候她闻到了风——真正的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她抬头,看见头顶有白光洒下来。那是日光。
她站在一口枯井的底部,顺着井壁上的锁麟针纹路攀爬上去,手指抠进井壁的泥缝里,一寸一寸往上挪。爬了许久,头顶的白光越来越亮。终于她扒住了井沿翻了出去,整个人仰面倒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日光照在她脸上,温热的。枯井周围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远处有城墙的轮廓——京城的北城墙。她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流云,暗金色的血从她手心的裂缝里渗出来染绿了身下的草茎。
她坐起身。手心里那把黑色钥匙被她攥得发烫。嫁衣的锁麟针线缩回袖口恢复了安静,额头的朱砂痣的温度也降下来了。
她往北城墙的方向走了半个时辰。路过一个茶棚时,棚子里说书的正拍着醒木讲一出奇闻:“诸位可知谢家那位新娶的太子妃?昨夜忽然从棺材里没影了!老太爷拍碎了半块玉如意,整座谢府掘地三尺——”说书的突然住口了,因为姜绾站在茶棚门口看着他。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额间一粒朱砂痣在光里若隐若现。
茶棚里的人全都安静了。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粗布衣裳的丫头从茶棚角落里站起来,满脸的泪混着脸上的胎记糊了半张脸。她盯着姜绾的眼睛看了三秒,扫帚从手里滑落,“啪”地砸在地上。
“小姐。”丫头喊。
姜绾看着她眉梢斜到颧骨那块熟悉的胎记,认出了她——阿蛮。谢府扫地、脸上有胎记、锁麟针传人。
“带我回谢府。”姜绾说。
阿蛮愣了一下:“回……回谢府?小姐你刚跑出来——”
“我要回去取一样东西。”姜绾低头看手心里的钥匙,“谢老太爷书房暗格里的羊皮皇陵图。”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后茶棚里的说书先生悄悄放下了醒木,从后门溜了出去。北城门外一匹快马已经扬尘而起,马上的人腰悬谢府影卫的铁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