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
“老黑，你关播了？出什么事了？”
他盯着这两个字——烟雨。
还认识。还记得。
但上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犹豫过。有一瞬间，他不确定这个人是谁。
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如果有一天他打开手机，看到“烟雨”两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连那个带南方口音的声音都想不起来——
老黑的手猛地攥紧手机。
“不会的。”他小声说，声音沙哑，像在说服自己，“不会忘的。”
他给烟雨回了一条消息：“没事，累了。”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里，系统的声音又响了。
不是金色的字，是洛川的声音。疲惫的，平静的，带着一点他听不懂的悲悯。
“老黑，你感受到了。”
“感受到什么？”
“麻木。”洛川的声音很轻，“第一次失去会痛，第二次会挣扎，第三次会愤怒。到第六次，你开始不疼了。”
老黑的喉咙发紧。
“你觉得不疼是好事？”洛川继续说，“不是。麻木才是最危险的。当你习惯了失去，你就不会再为任何人停下来。”
“那你想怎样？”老黑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让我放弃？不进去了？那些故事我不看了？”
洛川沉默了几秒。
“你通讯录里还有多少人是你认识的？”
老黑愣住。
他重新打开手机，翻通讯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
认识的，跳过。不认识的，数一下。
数到最后，他的手停在屏幕上。
“还有……”他的声音很轻，“还有二十四个认识的。”
“减掉你的经纪人、剪辑师这些工作关系。”洛川说，“真正亲近的，还剩多少？”
老黑重新数了一遍。
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个又一个名字，每划过一个，心里就像被砂纸蹭了一下。
“十八个。”他说。
声音干涩得像砂砾。
“十八个人。”洛川重复了一遍，“每一次深度链接，你就会失去其中一个。忘掉他们的脸，忘掉他们的声音，忘掉你们之间所有的过往。”
老黑捂住脸。
“当十八个人全部清零，你知道会怎样吗？”
老黑没说话。
“你会忘记你自己。”洛川的声音一字一字，像钉子钉进木板，“你会变成这段历史的一部分，永远留在系统里。就像我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夜宵摊收了，吆喝声没了，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轮声。
老黑放下手。
他的眼睛干干的，没有泪。
“第二阶段，还有多少个幸存者要找？”
“很多。”洛川说。
“每找一个，就要链接一次？”
“如果你的共情达到阈值，就会自动触发。”
“那我不共情呢？”老黑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我把心关上，当个冷血的旁观者，看完就走。”
洛川笑了。
笑声很轻，很短，像叹息。
“老黑，你在安娜的暗房里看到那个抱着空搪瓷缸笑的孩子的时候，你的心率飙到了一百四十七。”
老黑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关不上的。”洛川说，“你要是能关上，你就不会在直播间对着一亿人说‘英雄不是骗局’。”
老黑闭上眼。
他知道洛川说得对。
他回不去了。回不到那个冷嘲热讽、撕标签、揭老底的“打假主播老黑”了。
仓库里那四天四夜把他的壳撬开了，陈**的遗书把他的心捅穿了，阿福的粉笔灰把那个洞堵上了。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会心疼的人。
而这个系统，偏偏要用心疼来杀他。
“还剩十八个人。”系统的声音变回了冰冷的机械音，“继续吗？”
老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裂缝歪歪扭扭，像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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