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4章

雨天人少,本是常理。可往常这时候,屋檐下总有孩子躲雨打闹,医馆斜对面那家茶馆,更是老人们雷打不动的棋局据点。今儿却连个人影都不见。
他踱到茶馆门口,看见老板陈三正蹲在门槛边擦茶壶,便随口问:“陈老板,今儿怎么了?雨再大,老爷子们也不至于连棋盘都收了?连茶都不喝一口?”
陈三赶紧说:“顾大夫,您刚出诊回来,还不知道这事儿……六扇门正在追捕‘淮北一阵风’那伙江洋大盗呢!听说人就藏在这片儿,谁还敢往外跑?那帮人下手又狠又快,撞上一个算一个,倒霉的可就惨了!”
顾观天一怔:“哪儿来的江洋大盗?”
“喏!”陈三抬手朝门口柱子一指,“通缉令都贴那儿了!”
顾观天走近一看,柱子侧面果然贴着两张新揭的告示……头像下赫然印着“过山风”**、“水上风”冯玉的名字,正是“淮北一阵风”的两个当家。
他心头一跳:今早才听沈清秋说,整伙人全被她拿下了,怎么转眼又挂出了通缉?
……莫非有人漏网?
这时陈三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顾大夫,今儿您就别开门了。天都擦黑了,外头乱得很,早些歇着吧,我也准备打烊了。”
顾观天点点头:“雨这么大,本来也没客人,我回去倒头就睡。”
“那伙贼没落网前,夜里做生意都不踏实。”陈三一边落门栓,一边笑着问:“哎,对了,前阵子不是听说您在相看姑娘?这几天咋没动静了?看中谁家闺女了?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缘分还没到。”顾观天摆摆手,笑了笑,“急不得。”
“您啊,就是挑得太细……”陈三摇头笑。
两人又闲话两句,陈三掩好店门,顾观天也转身回家。
……
东城,“回春堂”医馆内。
十几名六扇门捕快或坐或靠,大多带伤,药味混着血气,在屋里闷得发沉。
两个大夫带着学徒来回**,给伤处止血、包扎;不时有人疼得咬牙吸气,却连哼都不敢大声。
沈清秋一脚踏进门来,青色官袍湿透,紧贴身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她却像没感觉似的,目光扫过全场,冷而稳。
“沈大人!”
众人一见她,立刻起身行礼。
她抬手虚按一下:“都别动,养好伤要紧。”
话音未落,人已穿过前厅,一眼盯住从里间出来的年轻捕快:“马百户在哪儿?”
那人立马抱拳:“回大人,马百户在后间,大夫正给他缝伤口。”
沈清秋点头,快步往后走。
后间只有一张木榻,榻上躺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上衣褪尽,露出一身筋肉,左腰肋一道刀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血糊了一片。大夫捏着银针,屏息穿线,手稳,但额角全是汗。
这人浓眉方脸,短须硬朗,正是青阳郡六扇门六大百户之一……马眉峰。
他在六扇门干了十几年,横练功夫在郡里数得着,性子沉得住、事办得稳,在青阳郡口碑极好。
当年沈清秋初来乍到,还是个小捕快,就是跟着马眉峰跑案子、学规矩。后来能破格提百户,一半是靠自己拼,另一半,真少不了马眉峰手把手教。
这次围剿“淮北一阵风”,也是老套路:沈清秋主攻,马眉峰在外兜底布防。
听见脚步声,马眉峰侧过脸,看清是她,眼神一黯,脸上浮起愧意。
沈清秋快步上前,声音放轻了些:“马大哥,伤得重不重?”
“小伤,养养就好。”他看着她,语气沉甸甸的,“清秋,我对不住你……那**、冯玉比预想的厉害太多,尤其是冯玉,太强了!我带的人不少,布的网也不松,结果还是叫他们钻了空子……”
沈清秋摇头打断:“马大哥,别这么说。‘淮北一阵风’能在几州流窜多年,官府都拿他们没辙,本来就不简单。人跑了,咱们再找;命还在,就是万幸。”
马眉峰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愧意:“旁人不知底细,我却清楚得很……你为拿下‘淮北一阵风’熬了多少夜、拼了多少命。这回升副千户,就差这一功。可我……清秋,我对不住你。”
“马大哥。”沈清秋语声轻缓,却稳稳压住了那点涩意,“真不怪你。你拼到这份上,谁还挑得出来?我今儿来,不是兴师问罪,是听说你伤得重,特地来看看。”
她顿了顿,目光一沉:“**和冯玉的事,你不用挂心。长乐坊口已封死,各处要道都布了暗桩,他们插翅也飞不出青阳城。”
马眉峰肩膀一松,连着点了两下头:“好……好。”
沈清秋又嘱他安心养伤,转身便走,步子利落,没半分拖沓。
刚踏进前厅,她忽地收住脚,侧身对身边那个脸还嫩、腰杆却挺得笔直的年轻捕快道:“传下去……今夜所有人睁大眼、绷紧弦。**和冯玉是亡命的主儿,逼急了,什么疯事都敢干。”
“是!”
捕快抱拳一应,转身就蹽。
沈清秋立在医馆门口,雨幕如帘,劈头盖脸砸下来。她眉锋微拧,没说话,只把伞往旁边斜了一寸,任雨水打湿左肩。
……
雨势更凶了,天彻底黑透。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照见地上一个赤着膀子的男人,满脸络腮胡,正咬牙挨着包扎;旁边蹲着个妇人,眼角虽有细纹,眼神却凌厉如刀,手上麻利地缠绷带。
正是**和冯玉。
“嘶……”
**牙关咬得咯咯响,额角青筋直跳,硬是一声没哼。
两人江湖多年,伤药怎么敷、血怎么止,早刻进骨子里了。不多时,伤口裹得严实,血也止住了。
**靠着墙喘匀气,冯玉抹了把汗,也挨着他坐下,胸口一起一伏。
屋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而就在他们脚边,横着五具尸首……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全是一家五口。
他们原本安安稳稳过日子,只因**冯玉逃命途中需要个落脚点,顺手推门进来,便再没一个活口。
这种事,对他们而言,跟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歇了片刻,冯玉从怀里摸出个拇指大的竹筒,递过去:“围剿那天乱成一锅粥,有人趁乱塞进我手里这个。没看清脸,但那人手法老练,绝不是寻常混混。”
**皱眉:“青阳郡六扇门里,我一个熟人都没有。按理说,早该死在梨花巷了,咋还活着跑出来?难不成……真有人帮我们?”
“拆开看。”
冯玉拔开竹塞,抖出一张薄纸,上面几行字墨迹未干:
梨花巷第三排第五家,林宅。
主人之女林嫣儿,乃沈清秋至交。
若想活命,唯有拿她换命……沈清秋不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盯着字看了三秒,抬眼:“信不信得过?”
冯玉冷笑:“信,未必活;不信,必死。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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