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里面静了几秒。
陆峥的声音响起:
“问这个干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
白若微笑道:“我就是想,万一哪天你累了,撑不住了,我跟景烁总得有个着落。”
“若微。”
陆峥的声音很低,“我还没死。”
门里安静了。
我站在门外,忽然想起八年前。
想起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我攥着当票从当铺跑出来,一路跑到医院,鞋都跑丢了一只。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拿命换回了一个会疼我的人。
现在我知道了。
他这条命是我换回来的,可他心里的那块地方,从来没属于我。
我抬手,推开了门。
白若微猛地回过头,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干净。
陆峥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化验单。
她手里还捏着一角。
“你……”她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不敲门?”
“你偷看他的化验单。”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抽出来,“还问他铺子写谁的名字。”
“你听多久了?”
“够听清你埋的那句‘撑不住了’。”
白若微的脸涨红,很快又挤出眼泪,转头去看陆峥:“阿峥,她——”
“她说的,”陆峥看着她,“是真的吗?”
白若微嘴一张,眼泪先掉下来了:“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我把化验单折好,放回桌上。
“你们聊。”我转身,“陆峥,明早九点,民政局。”
“我不——”
“你不来,”我拉开门,“我就把你的报告寄给**。”
他噎住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我又站在了八号当铺门口。
铜铃响,红灯笼晃。
老板在柜台后面擦一支笔,头都没抬:“想好了?”
“想好了。”我把当票放在柜台上,“不典当阳寿。”
她这才抬眼看我:“那你拿什么来换?”
“我拿我这八年。”
“说清楚。”
“我对他的旧情。”我说,“八年里所有让我心软过的记忆,你都拿走。”
“换白若微这些年做过的全部实证。”
老板笑了,笑得很慢。
“你确定?那些东西拿走,你连他当初为什么救你都想不起来。”
“我要的就是想不起来。”
她把笔放下。
“成交。”
她伸手,掌心贴上我的心口。
一股凉气钻进来,像是从胸腔里抽出一根丝,慢慢往外拉。
眼前忽然浮起画面。
酒吧的灯,很暗。他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说,姑娘,你陪我坐会儿。
画面开始模糊。
又一个画面浮上来。
医院走廊,他攥着我的手,声音在抖:清鸢,我不会放弃你,你会撑过去的。
模糊了。
再一个。
一枚一百块的银戒指,他套在我手上,说等我有钱了,给你换一百万的。
模糊了。
最后剩一张脸。
那张脸在我眼前慢慢化成灰,像被人抹了一把。
我睁开眼,眼睛里是干的。
一滴泪都没有。
老板把一只牛皮纸袋推过来。
“白若微这些年在你家门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回声。”
“她花了多少钱堵人的嘴,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都在里面。”
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纸袋,凉得刺骨。
当票翻过来,背面浮出一行新字,笔画一笔一笔自己长出来:
“追加典当:以旧情,换取旧证。”
我把当票和纸袋一起塞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忽然回头。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老板撑着下巴看我,“你自己说,是不是好事。”
铜铃响。
街上风很冷。
我站在路灯下,脑子里空了一块。
我知道我曾经很爱一个人。
我知道他救过我的命。
但我怎么想,也想不起他是怎么救的。
我只记得,我有一个女儿。
她叫知瑶。
我把怀里的纸袋抱紧了一点,往医院的方向走。
手心一直在发凉。
我不知道,典当感情这件事,将来还会生出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