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到老街那天，修理铺的招牌已经重新刷好了。
当年泼墨的人后来道了歉，赔了重新做招牌的钱。
爸爸一直没换，说那块板子用了二十年，结实。
现在，他自己把它刷干净，又请王姨写上店名。
放映就在街口的文化站。
来的人比我想的多。
老街邻居、爸爸以前的客人，还有从城里赶来的观众，把借来的椅子都坐满了。
爸爸穿着那件工作服，怕自己不够正式，外面又套了件新外套。
他跟在我身后，紧张得一直问，是不是该把手机关掉。
我替他调成静音，让他坐到第一排。
影片开头，是清晨拉起的卷帘门。
爸爸把工具往桌上一摆，先烧水，再扫门口的落叶。
有人进来问坏掉的电饭锅还能不能用。
他把锅接过去，嘴里抱怨着太旧，手却已经拿起了螺丝刀。
坐在后面的客人一下笑了。
「就是他，每次都嫌弃，哪次也没让人白跑。」
爸爸回头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摸摸脸。
我站在墙边，也笑了。
影片没有提白晴。
没有用一遍遍重放的伤害，去证明他值得被尊重。
它只拍了一个普通人，怎样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
有一段，是爸爸送客人走后，望着门口发呆。
那天没人来，收支本上只记着几笔买菜的钱。
我在镜头后面问，他怕不怕生意一直不好。
他想了半天，说怕。
「你不怕我拍出来，别人笑话？」
「怕也没办法，日子总得过。你想拍，就拍吧。」
文化站里慢慢安静下来。
我听见前面有人很轻地吸了吸鼻子。
片尾出现时，爸爸还坐着，直到王姨拍了他一下，他才跟着站起来。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请他讲两句。
他推了两次，最后握住话筒，看向我。
「我女儿小时候就爱拍东西。那时候买不起相机，她拿纸盒子对着我们照，我还笑她***。」
「今天看这么多人愿意听她讲，我才知道，她没白忙。」
他低头看着话筒，又加了一句。
「谢谢大家来看她的片子。」
我鼻子发酸，走过去抱住了他。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最后一排的程越。
陈松和何旭在他旁边，三个人都没有动。
他们手里拿着正常领到的观影票。
我没有过去，也没有让人赶走他们。
只是等观众散去，把爸爸交给王姨，自己和郑晓收银幕。
程越跟了过来。
「拍得很好。」
我说谢谢，手里继续卷着幕布。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片子里怎么没留以前的画面。
他记得爸爸那些旧录像里，也有他们几个。
我把幕布放进袋子。
「这一版不需要。」
他怔了怔，没有再问。
另一边，陈松和何旭正向爸爸道歉。
他们说，以前来店里时，怎么也没想到会走到今天。
爸爸站在门口听着，手里还握着文化站送他的纪念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