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紧了,姜记食肆的生意却越发火热起来。
栗子焖鸡饭每日三十份雷打不动,仍是供不应求。
桂花热奶茶也成了招牌,常有客人专为这一杯暖饮而来。
姜沅又添了两样小食。
一是用卤汁慢煨的豆腐干,方方正正。
煨得棕红油亮,咬一口咸鲜入味,里头还是嫩的。
二是茶叶蛋,鸡蛋煮熟敲裂壳。
用红茶、酱油、香叶、桂皮慢慢卤着,浸上一夜。
蛋清白里透褐,蛋黄沙沙的,带着茶香。
这几样吃食都不费大工夫,却极受欢迎。
常有人买上一包卤豆干、两个茶叶蛋,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
赶路时饿了啃两口,又饱肚又有滋味。
生意好了,姜弘富和王氏也累得直不起腰了。
不是姜沅心疼他们,而是他们明显开始偷奸耍滑不怎么干活了。
没办法,他们都快被榨干了。
人手不足。
姜沅同爹娘商量。
“咱得招两个伙计,一个前头招呼客人、收拾碗筷,一个后头帮着择菜、烧火、打下手。”
周氏有些犹豫。
“生人不知根底……”
姜沅笑道。
“娘,咱们这食肆,说到底是吃食说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于是便在门口贴了张红纸。
写着“招伙计二人,管吃住,月钱从优”。
不过两日,便有人上门。
先来的是个叫石头的少年,十六七岁模样,黑黑壮壮,说话有些憨,却肯下力气。
原是城外农户家的孩子,农闲时来城里找活计。
姜沅让他试着剥了一碗栗子。
他埋头剥得仔细,一颗颗完整干净。
又让他洗了一筐青菜,洗得水灵灵的,不留一点泥。
便留下了。
次日又来一个,却让姜家人有些意外。
是张记面馆的那个小伙计,叫小顺。
瘦高个,眉眼清秀,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他说自己是张老板的远房侄子,年初跟着来长安想学手艺。
可张记偷学姜家菜式,用料却偷工减料。
他劝了几回,反被骂吃里扒外。
前几日因不肯往炸酱里兑水,便被寻个由头赶了出来,工钱也没给。
“我知道这时候来,你们定然疑心。”
小顺低着头。
“可我实在没处去。
在张记这些日子,我每日看着对面姜记的生意,闻着那股真材实料的香味,心里憋得慌。
若姜掌柜肯收留,我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
只想学点正经做吃食的手艺。”
姜沅静静地听着,末了问。
“你会做什么?”
小顺抬起头。
“会揉面、会擀面、会烧火,也会算账。
在老家时,跟我娘学过腌菜。”
姜沅便让他去后院,试试揉一团面。
小顺洗手挽袖,舀面加水,手法虽不算顶熟练,却沉稳有序。
揉出的面团光滑柔韧,醒过后擀开,厚薄均匀。
又让他切了一碟卤豆干,刀工整齐,厚薄一致。
姜沅点点头,对爹娘道。
“我看行。”
周氏还有些顾虑,姜弘新却道。
“这孩子眼神干净,手上也有分寸。留下试试吧。”
于是小顺也留下了,和石头一同住在后院厢房。
两人都勤快,石头力气大,挑水劈柴、搬搬扛扛不在话下。
小顺心细,算账、招呼客人、打理食材井井有条。
有了他们帮忙,姜沅便能腾出手来,琢磨更多吃食。
没几日,姜记食肆的菜单上又添了一样。
酸辣汤。
用**、豆腐、笋丝、肉丝勾芡而成,酸得爽利,辣得温和。
秋日里喝一碗,鼻尖冒汗,浑身舒坦。
又恢复了炸酱面和砂锅面的供应,因有了帮手,味道品质更胜从前。
对街张记的生意,便越发冷清了。
有时一整日,也坐不满三五桌。
姜弘富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
这日傍晚,食客散尽。
一家人和两个伙计正围坐吃晚饭。
一大盆白菜炖豆腐,一碟卤豆干,一盆米饭。
豆腐炖得嫩滑,白菜甜软,卤豆干咸香下饭。
小顺吃得格外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嚼着。
像是要把这滋味记住。
正吃着,门外忽然来了个送信人,说是小顺老家捎来的急信。
小顺拆开信,脸色渐渐白了。
信上说,***秋收时累着了,一病不起,让他速速回去。
他捏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半晌才抬头,声音干涩。
“掌柜的,我得辞工,回老家去。”
众人都是一愣。
周氏忙问:“**病得重不重?请郎中看了没?”
小顺摇摇头,眼圈红了。
“信上说不太好。我得回去。”
姜沅放下筷子,温声道。
“回去是该回去的。
你今日便收拾,明日一早动身。
这个月的工钱,我今日便结给你。”
她起身去里屋,不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给小顺。
“这里是这个月的工钱,另加五百文,你路上应急用。
再有些零钱,给**抓药。”
小顺慌忙推辞。
“使不得!我才做了几日工,不能拿这么多……”
“拿着。”
姜沅将布包塞进他手里,又转身去了灶间,拿出一个油纸包得方正的大包裹。
“这里有些吃食,你路上带着。是卤豆干和茶叶蛋,耐放,顶饿。”
包裹打开,里头是切得整齐的卤豆干,深褐色。
油亮亮的,散发着酱香和淡淡的香料气。
还有十几个茶叶蛋,蛋壳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透着酱色和茶色,闻着便知入味。
小顺捧着包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哽咽道。
“掌柜的,我、我以后一定还来,给您做工。”
姜沅笑笑。
“路上小心。给**带个好。”
当晚,小顺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石头闷声不响地帮他捆扎,又偷偷塞了自己攒的几十文钱在他包袱里。
周氏煮了一碗热汤面,卧了两个鸡蛋,让他吃饱了好赶路。
次日天未亮,小顺便走了。
姜沅一家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姜弘新叹道。
“这孩子,实诚。但愿他娘没事。”
周氏也抹了抹眼角。
“沅儿,你做得对。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
石头在一旁低着头,忽然道。
“小顺哥昨天还跟我说,等攒了钱,要把他娘接来长安看看。他说姜记的卤豆干,他娘一定爱吃。”
姜沅心里一动,没说什么,只道。
“今日的栗子该剥了,石头,来帮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