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是习惯了。
我把语文书拿出来,一页一页翻到那张纸。
住宿费八百。
校服三百六。
书本资料六百多。
保险、体检、军训服、生活用品……
我用旧作业本背面抄下来。
铅笔只剩半截,写到最后,笔尖断了。
我掰开铅笔盒,里面有两块橡皮,一支写不出水的蓝笔,还有去年唐子衡不要了的一支自动铅笔。
我把自动铅笔拿出来,削掉卡在笔芯口的碎芯。
一笔一笔继续算。
我没有存款。
姨妈从来不给我零花钱。
偶尔她让我出去买盐、买酱油,多出来的几角钱也得找回去。
我只能算自己能做多少活。
一天四点起床,早餐铺到下午两点。
晚上洗碗、备菜、扫地。
还有什么时间?
我盯着本子上那串数字,忽然想笑。
三千多。
我连三十块都没有。
仓库门外,姨妈喊我:“江穗!地没拖干净,你是不是又躲里面偷懒?”
我把报到须知夹回语文书。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我扶着纸板箱缓了一下。
纸板被潮气泡得发软,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坑。
我低头看着那个坑。
过了很久,才把手收回来。
4
第二天下午,姨妈让我去学校附近送一桶豆浆。
订单是几位老师一起订的,写在纸上的地址是初中后门那栋办公楼。
我看到地址时,心里一跳。
姨妈盯着我。
“这次别再绕去谁家洗头。”
“不会。”
“送完就回来,地上那几筐菜还没择。”
我点头。
豆浆桶很重,挂在电动车前面,骑起来总是晃。
路上经过县一中门口,我没停。
县一中的校门比我原来的初中高得多,正中间立着块浅灰色石头,上面刻着校名。门卫室外贴着新生报到的红纸,风一吹,边角就翘起来。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车骑过去。
初中办公楼的楼道很安静。
暑假里,很多教室都锁着。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热气。
严老师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浇花。
看见我,她先看了眼我手里的豆浆桶,又看了眼我脸。
“发烧了?”
“没有。”
“脸这么红,还没有?”
“晒的。”
她没和我争。
“进来吧,豆浆我一会儿给大家分。”
我把桶放到地上,没敢坐。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窗边那张属于我的课桌还在。
桌面上有一道我用圆规刻出来的细线,旁边贴着值日表,名字已经被新的日期盖住了。
严老师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那张桌子还没搬。”
我低下头。
“反正我也毕业了。”
“你毕业了,桌子还在。”
她给我倒了杯温水。
这一次,我没有推。
杯子是玻璃的,热气贴着掌心往上爬。我捧了一会儿,才敢喝一口。
水没什么味道。
喝下去后,胃里却像被人放了块暖石头。
“你姨妈还不让你读?”
我握紧杯子。
“她说,钱我自己挣,店里的活也不能少。”
“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我没回答。
严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
表格最上面写着:县一中困难学生入学情况登记。
下面一栏一栏,姓名、家庭住址、监护人、家庭主要收入、困难原因。
“这个不是现在让你填。”她把表推到我面前,“你先看看。报到的时候,学校会有人专门收。”
我盯着“监护人”那三个字。
笔尖都没碰到纸,手心先出了一层汗。
“老师。”我小声问,“我姨妈要是不签字呢?”
严老师沉默了片刻。
“先别把所有难处都压在今天。”她说,“你到校,老师会问。你先来,剩下的再一项项说。”
“可是我没有钱。”
“困难补助也不是白给。”她把表格往回收了半寸,“学校会看情况,会审核,会有流程。你得先让人知道,你真的需要。”
我盯着桌面。
木头纹路很旧,有一道褪色的墨水印,像一条弯弯的小河。
“我不太会说。”
“那就先说你能说的。”
我喉咙发紧。
严老师没有催我。
窗外有蝉叫,声音很大。
我捧着杯子,指尖慢慢烫红了。
“我住在我姨妈家。”我说。
“嗯。”
“她开早餐铺,我平时帮忙。”
“嗯。”
“我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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