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走出美协大楼。
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夜雨》这幅画,我准备了整整半年。
为了画出雨夜霓虹灯在水洼里的倒影,我连续一个星期在雨天的街头蹲守。
现在,它只能被卷起来。
塞进防尘筒里。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家里没人。
我推开自己的卧室门。
一股刺鼻的松节油味道扑面而来。
我愣在原地。
原本靠墙放着的书架被推到了角落。
我的画架被收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巨大的画具箱,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高级颜料。
温芷初的画架堂而皇之地摆在我的窗前。
占据了房间里采光最好的位置。
地上全是滴落的颜料斑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
转身走向客厅,拿起电话拨给我妈。
“我的房间怎么回事?”
“你看到了?”我**声音很平静,**音里有咖啡馆的轻音乐。
“初初说她房间的星空墙太暗了,影响她寻找灵感。你房间的采光最好,朝南。”
“所以呢?”
“所以我让家政把她的画具搬过去了。你的东西打包放去了地下室。”
地下室。
“我的画也在那里?”
“对。”我妈说,“反正你的画都是一些应试的练习作,放在地下室也不会受潮。你要学会空间统筹。”
“那是我的房间。”
“这套房子是按揭买的,产权人是我和**。作为未出资方,你只有使用权,没有决定权。”
她总是这样。
用最冰冷的法律和经济学词汇,划清我们之间的界限。
“初初马上要参加省级邀请展,她需要最好的创作环境。”我妈顿了顿,“你作为姐姐,让渡一下物理空间,是理所应当的成本。”
“知道了。”
我挂断了电话。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争吵。
因为我知道没用。
我走到地下室,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
里面没有灯。
只有顶上一个小小的通风口透进一点光。
我的书,我的衣服,还有我的画。
像垃圾一样被堆在防潮垫上。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蹲下身在一堆杂物里翻找。
最底下,压着那幅《夜雨》。
防尘筒的盖子不知道去哪了。
画纸边缘被地下室的湿气泡得有些发皱。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展开。
上面有一个清晰的、沾着泥土的鞋印。
三十五码。
温芷初的鞋码。
我看着那个鞋印,看了很久。
心里那个一直试图帮他们找借口的容器,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原来不是他们高冷理智。
原来偏心,是可以具象化到一个鞋印上的。
晚上七点,他们回来了。
温芷初手里拎着一个奢侈品购物袋,笑容满面。
“姐姐,你看妈妈给我买的裙子。下周画展开幕式我要穿这个。”
她把裙子拿出来在我面前比划。
白色的真丝,售价六万八。
而我的三千块保证金。
被他们扣掉,说投资回报率太低。
“好看吗?”她眨着眼睛问。
“好看。”我平静地回答。
我爸换好鞋走过来。
“书然,下周五初初的画展开幕,你要作为家属出席。同时你需要负责当天的媒体对接。这是锻炼你的好机会。”
“下周五。”我看着他。
“对,有问题吗?”
下周五,是我学校毕业作品答辩的日子。
如果没有通过,我拿不到***。
“我那天有毕业答辩。”
“答辩可以申请延期。”我爸不以为然,“初初的画展是她人生中第一个里程碑。作为家庭共同体的一员,你不能缺席。”
“我如果延期,就会错过今年的校招。”
“那就明年再找。”我妈端着水杯走过来,“女孩子找工作不用那么急。你先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这才是你的核心竞争力。”
核心竞争力。
给妹妹当后勤,成了我的核心竞争力。
“如果我不去呢?”我问。
我妈停下脚步。
转头看我,目光极具压迫感。
“书然,不要试图用叛逆来吸引注意力。这种低级的情绪索取,在这个家里是无效的。”
她放下水杯。
“我早就说过,我们是一个理性的家庭。你不付出,就不要指望得到回报。”
我看着他们。
看着温芷初躲在我妈身后,嘴角那一抹得意的笑。
“好。”我点了点头,“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