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那日,京城海棠开得正盛。
沈府前院热闹,后院却很安静。
谢无咎穿着喜服进门时,青枝回来笑着说:
「谢先生脸冷得像来抓药,不像来成亲。」
我忍不住笑。
盖头下,眼前一片红。
我听见父亲在高堂上咳了一声,又努力压住。
母亲轻声提醒他别激动。
谢无咎的脚步停在我身侧。
红绸递到我手里时,他的指尖碰到我。
微凉。
我小声问:
「你紧张?」
他低声回:
「没有。」
我摸到他手心里一层薄汗。
「撒谎。」
他沉默片刻。
「有一点。」
礼官唱礼。
我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时,我隔着盖头看见他的影子。
挺直,清冷,却比平日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笨拙。
礼成后,外头有人笑着起哄。
卫嫣来闹了一回,被谢无咎一句「孕妇不宜吵闹」堵得当场哑火。
她气得隔着门喊:
「沈令仪,你管管你夫君!」
我在屋里笑得肩膀发抖。
谢无咎端着合卺酒进来,看我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别笑太厉害,脸会紧。」
我掀开盖头看他。
「新婚夜也管?」
他看着我,耳尖很快红了。
「明日再管。」
我笑得更厉害。
他终于没忍住,也弯了一下唇角。
那是很浅的笑。
可比满屋喜烛都亮。
合卺酒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
我打开,里面是一面很小的铜镜。
镜框用南疆银丝包边,角落刻了一朵鸢尾。
我怔住。
从毁容那年起,屋里所有铜镜都被撤走。
我很久很久不敢看自己的脸。
后来在南疆拆绷带,是青枝把镜子放到我面前。
如今谢无咎送我一面镜。
他说:
「以后想看就看。」
「不用躲。」
我指尖轻轻抚过镜面。
心口一阵发热。
「谢无咎,你今日这礼,比药瓶好。」
他认真道:
「药瓶也好。」
我笑着点头:
「嗯,也好。」
窗外春风拂过,银铃轻轻响了一声。
我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又抬头看他。
「你觉得我现在好看,还是从前画像里好看?」
谢无咎坐在我身侧,想了想。
「现在。」
「为什么?」
「画像里的人不会同我说话,也不会骂我不会说话。」
我笑了。
他伸手,指腹轻轻碰了碰我右脸那道浅痕旁边的皮肤。
很轻。
像碰一片终于长好的花瓣。
「现在这个,会疼,会笑,会生气。」
「是真人。」
我眼眶一热。
原来我等了这么久,想要的不是有人告诉我,我和从前一样美。
是有人看见我毁过、疼过、长好过,仍旧觉得眼前这个我,最好。
婚后第三日,我们回沈家。
父亲的病已好了大半。
他看见谢无咎,仍旧板着脸,说:
「你如今成了我女婿,说话总该客气些。」
谢无咎给他把脉。
「少喝酒。」
父亲气得瞪眼。
母亲在旁边笑个不停。
青枝偷偷同我说:
「姑爷这脾气,大约一辈子改不了。」
我看着谢无咎认真写方子的侧脸,笑道:
「不改也挺好。」
春末时,陆景辞成了亲。
新娘是卫嫣的表妹。
听说性子安静,也爱花。
陆家婚宴,我没有去。
只让人送了一份礼。
后来卫嫣从宴上回来,跟我说,陆景辞那日喝了很多酒,却没有失态。
只是喜宴散后,一个人站在院中那棵海棠树下很久。
我听完,只点了点头。
谢无咎正在旁边配药,忽然问:
「你想去看?」
我摇头。
「不想。」
他嗯了一声。
把一颗姜糖放到我手边。
「奖励。」
我好笑地看他。
「这也奖励?」
「嗯。」
我拿起姜糖放进口中。
辛辣的甜味化开时,我听见院外风吹过鸢尾花丛。
沈府那棵老海棠还在。
我没有再砍它。
只是我的院子里,后来种满了鸢尾。
每到春日,紫白花影铺开,银铃挂在廊下,风一吹便轻轻响。
谢无咎总嫌吵。
可从来没让人摘过。
有一日,我问他:
「你不是嫌响吗?」
他正在晒药,头也没抬。
「你喜欢。」
很简单的三个字。
比从前所有簪花、红裙、海棠树都轻。
也比它们都重。
我坐在廊下,摸了摸右脸那道几乎看不出的浅痕。
不疼了。
风吹过来,也不疼。
谢无咎抬头看我。
「笑什么?」
我说:
「觉得很好。」
他看了看我,又低头翻药。
「嗯。」
「是很好。」
院中鸢尾开得正盛。
远处有小丫鬟跑过,银铃声混着药香,慢慢散进春风里。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陆景辞问我喜欢什么花。
那时我说海棠。
如今我想,我也不是只能喜欢海棠。
人生很长。
总会有新的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