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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夺昭名 拾叁月 2026-07-11 15:05:32


我没有再议谢家的亲。

谢家后来递过赔礼,也托许司媒带过话。

谢家姑**兄长说,谢家并不知内情,愿意重新登门议婚。

我没有见。

许司媒把话带到时,我正在礼部录籍司的偏房里抄册。

她看我一眼。

“真不见?”

我摇头。

她没劝,只把一摞旧册放到我案上。

“那便继续抄。今日这些,是近三年京中改名、过名、冒名婚书的旧案。礼部那边也有几桩冒名承爵的案子,你若看得懂,往后用得上。”

我抬头看她。

许司媒抿了口茶。

“人的名字,常被人当小事。嫁娶改一回,入族改一回,避讳改一回,过继再改一回。改到最后,自己都不记得原来叫什么。”

她点了点册子。

“你吃过这个亏,比旁人看得清。”

后来,沈怀礼将我的军功荫补讨了回来。

我没有急着递世子请封。

我先去了礼部录籍司,做一个从九品的小录事。

第一桩案子,是个商户少年被继父冒名送去入赘。

第二桩,是旁支子侄被族中长房借名顶替过继。

第三桩,是庶子生辰被嫡母改到凶日,好压他的荫补。

每一桩都不大。

每一桩都能压死一个人。

我抄到夜里,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青松给我送汤,忍不住皱眉。

“公子何必这么累?”

我吹了吹纸上的墨。

“以前我的名字在册上被人改,现在我想看看别人是怎么被改的。”

青松把汤放到一旁。

“那以后呢?公子真要留在礼部?”

我想了想。

“先做录事。”

青松眼睛亮了一下。

“那公子以后管名字?”

我笑了。

“管不了那么大。”

只是有人来递状时,我至少能问他一句:

你叫什么?

冬末,青梧庄送来消息。

父亲病了一场。

庄子管事说,他醒来后一直找人。

一会儿说要找承晏,一会儿又摇头。

管事问:“侯爷到底要见谁?”

他说:“我儿子。”

管事又问:“哪位公子?”

他答不上来。

许久之后,他只说:

“大公子。”

管事在信里写得很谨慎。

说侯爷似乎常常翻旧避讳册,翻到最后几页便停很久。

可那些页已经在宗祠烧了,他手里那本,只剩空白抄本。

他有时拿笔在空白处写字。

写到一半,又涂掉。

我看完信,放进火盆。

青松问:“公子要回去吗?”

火光映在窗纸上,像一团安静的红。

“不回。”

“可侯爷他......”

“他不是想见我。”

我看着那封信慢慢卷黑。

“他只是想见一个还肯站在原地等他的儿子。”

可那个儿子,早被他写进避讳册里,避掉了。

开春后,礼部录籍司正式给我拨了一张案桌。

上一任录事留下的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

听说那人脾气大得很,谁敢乱改族谱婚书,他能骂到对方三日不敢进衙门。

我摸着那道刻痕,觉得挺好。

第一日,有个小少年来递状。

他十三四岁,衣裳洗得发硬,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婚书。

他说家里要拿兄长的名字替他入赘。

我提笔,铺纸。

少年低着头,半天不敢说话。

我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道:“大人,他们都叫我二郎。”

我看着他。

“你自己叫什么?”

他愣了愣。

“我娘活着时,叫我阿棠。”

我在纸上写下:

阿棠。

他眼泪一下掉下来。

“这个也能写吗?”

我把笔递给他。

“能。”

他握笔很紧,手抖得厉害。

那个“棠”字写得歪歪斜斜,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他有些慌,抬袖要擦。

我按住纸。

“别擦。”

他不安地看我。

窗外春风吹进来,翻动案上的名册。

我看着那枚尚未干透的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第一次在避讳册上写下“昭”字。

那时我以为,一个名字被写进去,只是暂时不能叫。

后来才知道,名字一旦被人拿走,连疼都没地方落。

我把阿棠的字摊平,压上镇纸。

“写出来了,就是你的。”

他看着纸,哭得更厉害。

我没有劝他。

只是另取一张新纸,在案首写下今日的录籍人。

沈闻昭。

墨色清亮。

没有避讳,没有涂改。

也没有谁能再替我让出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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