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天早上,秦霜主动来找祝遥安吃早饭。
她今天没化妆,素颜坐在对面,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眼睛下面那片常年不散的青影淡了一半,嘴唇也恢复了血色。
祝遥安看了她三秒,点了点头:“煞气开始散了。”
秦霜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昨晚睡了整觉。三年来第一次。”她顿了一下,“谢谢你。”
“不用谢。以后有人再往你饭里下东西,你先来找我验。”祝遥安夹了个包子,“不过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秦霜笑了一下:“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我看出来的不是你瞒着的事,是你的面相。”祝遥安咬了口包子,“你下巴那里有团气在动,说明你在犹豫要不要说。”
“……节目组今天要换录制地点。”秦霜压低声音,“清溪山庄,在城郊北边山脚下,开车两个小时。郑导昨晚通知的,说那边有个老宅子翻新成民宿了,要拍三天’田园恋爱‘主题。”
祝遥安筷子停了一下。
清溪山庄。她没去过,但这个名字她听过。
师父有一次喝多了念叨过几句——北边山脚下那片的龙脉余脉被什么东西动过,灵气散了一截,不好说,但也没人真去管。
现在节目组要往那儿去,三天。
巧合吗?
“郑导还说什么了?”
“他说是平台上个月就定好的商务合作,对方民宿老板出钱做推广。”秦霜皱眉,“但我听说那个老板——很神秘,没露过面,所有对接都是个女助理在办。”
女助理。
祝遥安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季清晏发了一条消息:“你听说了吗?清溪山庄。”
季清晏秒回:“听说了。昨晚就通知了。地方我查过,**格局被人动过,手法像是——”
“像师姐。”
“你知道就行。”
祝遥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裴听雪动作够快。
她前脚刚拆了梁骁,后脚裴听雪就把节目组下一个录制点安排到了自己地盘上。
说是巧合,鬼才信。
但该去还得去。
郑确的嘴巴是刀子,合同是铁板,不去就是违约。
早饭结束后全体嘉宾上大巴。
祝遥安挑了靠窗的座位坐下,路烬野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在她旁边坐下了。
没问“有人吗”,也没客气,直接坐的。
祝遥安偏头看他一眼:“今天不躲我了?”
“什么躲你。”
“之前都坐最远。”
路烬野把耳机插上:“今天中间位置都被人占了。”他的目光扫过后方——沈嘉岁和陆星燃挤在后排,冲这边疯狂挥手。
确实把中间塞满了。
祝遥安笑了一声没戳穿。
大巴启动后她一直看着窗外。
城市建筑慢慢退去,绿化带变宽,然后是****的山野和农田。
北方深秋的山有些荒,叶子掉了一半,灰色褐色交错,看着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路烬野从耳机里分了一只出来:“你在看什么?”
“看山。”祝遥安没回头,“那边的山头形状不对。你看右前方那个——圆顶缺了一口,像被人咬过一样。这种叫‘缺角山’,**上是断财的意思,山下如果修房子,住进去的人财运会被泄。”
路烬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确实有一座山头边缘塌了一块,看起来不太协调。
换以前他只会觉得是山体滑坡,但跟祝遥安待了几天之后再看这种东西,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你这次去山庄是不是有预感?”他问。
祝遥安收回视线看向他。
路烬野的眉头微皱,表情认真——他在担心她。
这个人嘴上喊着不信,但身体和微表情越来越诚实了。
“有一点。”她实话实说,“到了之后你跟紧我。”
“为什么跟紧你?我又不怕鬼。”
“怕不怕的另说。”祝遥安压低声音,“你身上那团气是个大灯笼,放在黑的地方方圆几里都能看见。咱们要去的地方如果真有什么东西,第一个瞄准的就是你。”
路烬野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又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跟紧我。”
祝遥安愣了一秒,笑起来:“我本来就是跟着你的。你忘了我为什么来这个节目?”
路烬野别过头看窗外,没吭声。
但他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的时候,右边那只留在了外面,能听见她说话。
两个小时的车程,大巴在十点半左右驶入一条窄窄的盘山公路。
两侧林木越来越密,祝遥安从包里摸出罗盘托在掌心,用外套挡着看了一眼——指针在轻微打颤,幅度不大,但方向在偏离正南。
灵气是乱的。
“季清晏。”她低声叫。
前排的季清晏回过头,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罗盘上。
他看了两秒,嘴唇抿了一下,转过头去没说话。
大巴停在一个青砖灰瓦的院落门前。
清溪山庄比祝遥安想象中大,前后两进院子,后面还有一片竹林和池塘。
建筑翻新过,但保留了老宅的骨架——雕花门楣、青石台阶、飞檐翘角,看着很有味道。
但祝遥安站在门前第一眼就看出问题来了。
大门朝向偏了十五度。
原来的正门朝向应该是东南,现在改成了正南。
改方向这种事儿在普通房子上不算大事,但在龙脉余脉交汇点**向,等于把原本泄出去的灵气通道堵死了。
灵气出不去,就会在宅子里淤积。
淤积久了,就会养东西。
“都到了都到了!行李先放房间里,中午农家乐吃饭,下午进竹林做游戏!”郑确举着喇叭在前面喊,“两人一间房!女生跟女生男生跟男生!”
祝遥安被分到和秦霜一间,房间在后院东厢,推开木窗能看到那一片竹林。
她把行李放下之后拿出罗盘又看了一眼——振幅比刚才更大了。
“怎么了?”秦霜在她身后问。
“晚上睡觉的时候把窗户关紧。”祝遥安把罗盘收起来,“我睡靠窗那张床。”
秦霜没多问,点了点头。
跟祝遥安待了几天,她学会了“不问为什么,照着做就行”。
午饭是农家菜,味道不错。
祝遥安吃得很香,季清晏坐她对面用筷子敲碗沿敲了一小段旋律,她抬头瞪了他一眼,他笑了笑停了。
两人什么都没说,但秦霜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这对师兄妹有自己的暗号。
下午的录制在竹林里进行。
节目组在竹竿之间挂了七八个红布条,每个布条上写了一个问题,男女嘉宾要搭档蒙眼摸过去摘下来回答。
游戏本身挺无聊的,但架不住沈嘉岁撞了三次竹竿把自己撞成了熊猫眼,陆星燃又因为跟路烬野一组激动到摔了个跟头,笑料不断。
祝遥安始终在观察——观察宅子的布局,观察竹林里那些石头摆放的位置,观察池塘边的围栏砌的角度。
每一样都不对,每一样都在配合门朝向的改变把灵气往宅子中央聚。
中庭。
灵气聚的地方,在正中央那口井。
她走到井边低头看了看。
井口用青石板盖着,但她能感觉到底下有微弱的风在动——井没枯,而且底下有活水。
活水通地脉,地脉通龙脉。
裴听雪用这口井做“聚灵阵”的阵眼,把整条龙脉分支的灵气往这儿吸。
三天,三天后灵气聚满,她就能从这里取走一批“货”。
“站在井边干什么?”
路烬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祝遥安回头,看见他手里捏着一个刚摘的红布条,上面写着“你信命吗”四个字。
“你信命吗?”她反问他。
路烬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条:“以前不信。现在……”他顿了一下,“我在犹豫。”
“犹豫就是已经开始信了。”祝遥安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吧,去录制。你今天晚上来找我一趟,我告诉你这口井的真相。”
路烬野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晚上的自由活动时间,路烬野找了个借口溜出来。
祝遥安蹲在后院池塘边等他,手里捏着三张黄符纸,上面已经画好了朱砂纹路。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站我旁边。”
路烬野过去蹲在她旁边。
月光落在池塘上,水面平静无波,但祝遥安把一张符纸弹到水面上的瞬间——水底突然泛起一圈涟漪,中心有一个黑色的影子一晃而过。
路烬野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什么?”
“灵气淤积太久养的东西。”祝遥安把第二张符纸叠成三角形塞到他口袋里,“你带着这个,今晚别去中庭那口井附近。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去。”
“那你呢?”
“我去。阵眼在那里,我得把它破了,不然三天后灵气满了谁都不好过。”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帮我掩护。如果郑导半夜找我问我在哪儿——就说我睡着了。”
路烬野站起来看着她。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冷峻,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暖的:“你一个人去,安全吗?”
“不安全。”
“那我也去。”
“你去更不安全。”祝遥安认真地说,“你的真龙之气在阵眼里会被放大,到时候你就不是你了。你会在阵里看到幻象——你最害怕的东西、最想得到的东西,都会被调出来。”
路烬野沉默了两秒。
“那你呢?你看不到幻象?”
“我看得到。”祝遥安笑了一下,“但我们这行有个规矩——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当真。你有这个定力吗?”
路烬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他把口袋里的符纸按了按,别开了视线。
“两个小时后你没回来,我就去找你。”
“成。”
祝遥安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路烬野站在池塘边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团“热”在不受控制地翻涌,像火被风吹了一下,又像什么沉睡的东西正在慢慢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旧伤的位置又在疼了。但这次疼法和之前不一样——里面有一根线在跳。
像心跳。
又像什么东西在响应她的召唤。
路烬野把符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掌心里。
“祝遥安。”
他低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风从竹林深处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焚香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