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三针。锁骨下,天突穴旁开两分,斜刺,针尖指向胸腔。这是‘枢机四穴’里最重要的一针,进针的角度差一丝一毫都不行,针尖必须精准地进入灵枢别络在胸腔段的主干。”
入针三分,针尖微向上挑。
孩子的呼吸忽然变了。
不是渐渐好转,是像开关一样,啪的一声,喉头水肿消了。
灰白色的丝状物从咽喉周围迅速撤走,撤退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几倍。
核心团块剧烈地收缩、收缩、再收缩,最后缩成一个黄豆大小的灰白色颗粒,沿着足阳明经下行,经过腹部、大腿、小腿,最终从足底的涌泉穴排了出去。
龙小肆“看见”那个颗粒从涌泉穴离开身体的瞬间,就像一颗微小的流星,划出一道灰白色的轨迹,消散在黑暗中。
灵枢别络的淡金色光带重新变得通畅,十二正经里的颜色也恢复了正常。
孩子的脸上,风团从鲜红色变成淡粉色,边缘开始模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龙小肆缓缓拔出三根针,放在棉布针包上。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
他跪在车外地上的两只膝盖已经麻了,腰弯得太久,脊柱一截一截地疼。
“妈妈,我饿了。”
孩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但清晰,平稳,没有喘鸣,没有呼吸困难。
女人愣了一秒钟,然后猛地扑上去抱住女儿,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龙小肆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视野里,淡金色的光芒还没有完全消退。灵枢别络的光带在他眼前闪了两下,像是某种信号,然后缓缓暗了下去,沉入他的意识深处。
但他知道它还在。
它不是消失了,是藏起来了。
等他需要的时候,他可以再次把它“叫”出来。
因为他不是“看见”的,是那条经络自己向他敞开的。
龙小肆靠在后车门上,仰头看了一眼夜空。
七月底的夜空不算干净,城市的光污染把天幕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橘灰色,只有几颗最亮的星能穿透这层雾霾,在他头顶上冷冷地亮着。
那个声音再次在龙小肆的耳边响了起来。
“小子,慢慢学吧。灵枢之道,不在书册,不在师传,在天地之间。天地有枢机,人身有枢机,天人同构,感而遂通。”
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事务所的方向。
龙小肆现在才感到一阵后怕,后背早就被汗水浸湿了。
他在想什么是感而遂通?
通了吗?
龙小肆不知道。
但他很清楚,刚才那几针,看上去是自己扎的。
其实不是。
刚刚就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操控着他的手,扎的针。
没时间多想,龙小肆交代好女人一定要带孩子去大医院复诊,就听见背后巷子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转过身,龙小肆就看到方觉夏站在巷子里。**睡衣裙外随意披了一件的白衬衫,手里还拎着出诊箱。
她看了一眼刚启动的车,又看了一眼龙小肆,最后目光落在他手上那三根还没来得及收好的药针上。
“你看见那条通路了?”
龙小肆点了点头。
方觉夏的嘴角动了一下,欣慰又释然。
“饿吗。巷口有家面馆,我请客。”
龙小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手上三根药针上残留着一点灰黑色的痕迹,在路灯下慢慢挥发殆尽。
龙小肆把那三根针擦拭干净,妥帖地放回针包,拉上拉链,揣进内兜。
然后跟在方觉夏身后,走过那条没有路灯的窄巷,两边的青苔在老墙上沉默地生长,头顶的槐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面馆在巷口右手边,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在收摊,看见方觉夏来了,又转身把火打开。
“两碗雪菜肉丝面。”
龙小肆拉过一张塑料凳子,坐下来,把针包从内兜里摸出来,放在桌上。
蓝色的棉布在灯下显出旧旧的质感,四角都磨毛了边。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
龙小肆低下头吃了一口面,面汤很烫,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这一夜,估计是睡不着了。
倒不是因为害怕。
他现在满脑子里都是那个声音,那行凭空出现又消失的字,还有方觉夏说的话。
凌晨五点多,他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的嗯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了进来,在枕头旁边画了一条长长的、刺眼的金线。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七,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方觉夏昨晚只说了陆云起今天会回来,可是没说几点。
初次报到,迟到不好。
简单洗漱了一下,龙小肆穿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Polo衫。从办公室里带来的纸箱里也没几件换洗的衣服,他翻了半天才找到这件没怎么皱的。
院子里,一个老人站在那排晾衣绳旁边,正在收那条格子床单。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长衫,脚上踩着一双老北京布鞋。头发全白了,但很浓密,向后梳得整整齐齐。
人瘦,但骨架大,像一棵被风沙吹了很多年的老树,枝丫没剩下几根,但根扎的很深。
老人的动作很慢,带着特定的节奏感。
把床单从绳子上取下来,叠成方块,夹在腋下。
然后又取了一件白大褂,同样叠好。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
龙小肆还注意到,他叠衣服的每一个折痕都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陆云起。
龙小肆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走过去,在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陆老师?”
陆云起转过头。
那张脸比龙小肆想象的要苍老一些。
皱纹很深,每一道都像是用刀子刻的,从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在额头上横着划出几道深深的沟壑。
他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多,瞳孔很清亮的,亮得不像是六十七岁的老人。
陆云起也在打量着龙小肆,目光平静,没有方觉夏那种审视的、评估的感觉。
反倒是让龙小肆一种朴素、踏实、没有多余情绪的“还行”。
“龙小肆?”
“是我。”
“昨晚做的不错。”
“陆老师,其实昨晚……”
陆云起抬手制止了他。
他知道龙小肆想说什么,但设身处地,就当时的情形,龙小肆做的已经非常好了。
换做是个意志不坚定的人,怕是早就吓都吓傻,针都拿不稳。
龙小肆敢听,敢做,敢承担。
陆云起把叠好的床单和白大褂搁在旁边的竹椅上,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盒烟。
一个银色的金属烟盒,很小,上面刻着些花纹,磨得都快看不清了。
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觉夏跟你说了一些?”
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都有细微的停顿,绝对是一个习惯了三思而后行的人。
“说了一些。”
“哪些?”
“灵枢别络,药针,王院使。还有说您等了我很久。”
陆云起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他的手指很稳,没有老年人常见的那种微微的颤抖。
“还好,也没多久。七年两个月零三天。从我在省中医院的病历档案里第一次看到你的名字算起。”
龙小肆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云起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朝着诊室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龙小肆跟在他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