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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诊室里和昨天一样,诊桌、脉枕、处方笺、墨水瓶。
龙小肆注意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紫砂茶杯,盖子盖着,杯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铜钉锔过。
陆云起坐下来,端起那个紫砂杯,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龙小肆觉得他不是在喝茶,而是在用一种只有他自己懂的节奏,把这一天慢慢铺展开来。
“坐。”
陆云起朝着对面的椅子示意。
龙小肆坐下来。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蝉在院子里叫,老槐树的影子从门口爬进来,爬到了陆云起的布鞋上。
“你听到了王院使的声音。”
“听到了。刚来的时候听到了,昨晚又听到了。”
“说了什么?”
“说您话多了头疼。”
陆云起的嘴角动了一下,神情怡然自得,像是想起了一个老朋友,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那种嘴角的微动。
“都五十年了,他倒是没变,还是那么碎嘴子。”
他把紫砂杯放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吗?”
“方觉夏说您觉得我干净。”
“干净是一个原因。但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干净的人我见过不少。省城几十家医院,年轻的、年长的、中医的、西医的,干净的人总有那么一些。不过,他们大多数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
陆云起停了下来,看着龙小肆。
“什么问题?”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他们坚持不做假病历,坚持不开大处方,坚持不收红包,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对的。”
“可是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根在哪里。坚持了一堆不应该,却没有一个应该。等到有一天,这些不应该的代价太大,大到超过他们的承受能力,他们就会放弃。”
“但是......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学的是中医。”
龙小肆有些懵了,完全没有听明白。
心中一片茫然,省中医院里不都是学中医的吗?这还能有什么区别?
陆云起笑了笑,解释道:“你以为你们学的都是一样的中医?”
“难道不是吗?”
龙小肆心想不能因为我比别人认真一点,优秀一点,就说学的不是的东西吧。
学霸和学渣的课本没区别,区别在于怎么学。
陆云起正襟危坐,一脸认真说道:“你学的是另一种东西。是天、地、人之间的关系。是一根针、一把草,怎么让一个人从失衡回到平衡。你学的不是你跟疾病作战,而是跟天地合作。”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针尖一样扎进龙小肆的心里。
“你在省中医院待了七年,做的每一件事,开的每一个方子,都是在跟天地合作。你不觉得这是坚持,因为在你眼里,这就是医生该做的事,就像鱼不觉得游泳是一种坚持。”
龙小肆非常震惊。
陆云起说的这些,他从来没有想过。
或者说,即使想过,但也不会用这种方式表达出来。
在省中医院的那些年,他每天早上七点到科室,查房、开方、写病历、带教规培生,他做这些事情不是因为有人在**,而是因为这些事情本身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想要,原来这么弥足珍贵。
“我在病历档案里看到你的时候,是你刚进省中医院第一年,还在规培。你管了一个脑梗后遗症的病人,七十多岁,半边身子不能动。你给他开了补阳还五汤,加了一些虫类药。这个方子不稀奇,很多医生都会开。但你在病程记录里写了一段话,让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龙小肆眉头微蹙,想不起来自己写过什么特别的话。
陆云起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那笔记本已经很旧了,封面磨损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扶了扶老花镜,很小的一副,架在鼻尖上。
“你写的是:‘患者舌暗、脉涩、半身不遂,属气虚血瘀无疑。然其舌下络脉青紫怒张,左寸沉细无力,右关弦而带滑,此非单纯气虚血瘀,乃瘀久化热、热灼心包之象。故于补阳还五汤中去黄芪之温,加丹参、郁金凉血解郁,加石菖蒲、远志开窍安神。另嘱患者家属每日申时**心包经,以助药力。’”
陆云起念完,把笔记本合上,摘下老花镜。
“你知道我看到这段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龙小肆摇头。
“我在想,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开方子。这分明在跟病人的身体对话。他看到的不只是一个证型,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故事。瘀是怎么来的,热是怎么生的,心包是怎么被灼的——他都看见了。关键还些都不是用眼睛可以看见的,是用某种别的东西。”
龙小肆的喉咙紧了一下,本能地咽了咽口水。
因为陆云起说的这个东西,他是有感觉的,但是自己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在省中医院的七年里,每次开方,脑子里确实有一个画面。不是解剖图,也不是经络图,而是某种更模糊的、像水墨画一样的东西。
他好像能“感觉”到病人的气血往哪里走,堵在哪里,缺在哪里。
这种感觉没有逻辑,也没有依据,但它总是对的。
他用这个“感觉”开的方子,效果都很好。
龙小肆一直以为这是每个中医都会有的一种临床直觉。
但现在,陆云起告诉他,不是。
“你在无意识中使用过很多次的‘感’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你甚至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但是你的身体,你的手,你的心知道,就像一个人天生会游泳,他不需要知道浮力原理,只需要跳进水里,就会了。”
龙小肆感觉到后背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所以我能听到王院使的声音......也是因为这个?”
“嗯。”
陆云起解释道:“‘感’不只是用在病人身上。你能感应到王院使的存在,是因为你的‘感’比你的耳朵更先察觉到了他。”
“王院使是以离魄的形式存在这个院子里,不是活在空气中,而是活在一种特殊的能量场里。你第一次走进这间院子的时候,你的‘感’就已经在跟他的能量场共振了。”
说完他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茶。
“觉夏听不到,因为她没有‘感’。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这不是什么生理缺陷,而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灵枢别络已经彻底闭合了。即使王院使在他们面前说话,也就像在一间关着门的房间里唱歌,外面的人听不见。”
不等龙小肆消化完这些,陆云起便放下了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龙小肆,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愿不愿意学这门东西?一门失传的中医绝技。灵枢别络,药针,用‘感’去看见那些常规手段看不见的东西,用一根针去触碰人体最深层的防御系统,就像你昨天晚上救那个小女孩时做的一样。”
“这些不是能在医学院里学到的东西,甚至也不是能在公开场合去宣讲的东西。这是一门需要口传心授,师徒相承的本事。”
“我需要一个**人。我老了。这门东西如果不传下去,就会彻底断了。它已经断了六百年,我不希望它断在我手里。”
诊室很安静,只有墙上老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一老一少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陆老师,您说这门东西断了六百年,那您是怎么学到的?”
陆云起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很长,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取下白大褂,慢慢地穿上。
他**子的动作很仔细,从上往下,一颗一颗,然后从诊桌的抽屉里拿出那包药针,蓝色的棉布裹着,塞进白大褂的口袋。接着又拿出一本蓝色的病历,递给龙小肆。
“有个病人,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望着蓝色病历封面上的“绝例”两个字,龙小肆深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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