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封六年,秋。
暮色垂落远处的山麓,晚风穿过层层林海,卷动树叶飒飒作响,轻轻的拨开了山野间微凉的雾气。幽暗浓密的树林后,几道黑影静静伏卧,众人眸光凌冽,死死盯着官道上蜿蜒如龙的銮驾。沉寂的山林中,隐隐浮现着杀气。
“骑兵守护如此严密,跟铁桶似的。”一人压低声音,“怎么动手?”
领头之人没有回头,淡淡道:“放心,自有人会去处理。”
旁边几人又看向了山下不远处的营地。临时搭建的马厩中,战马纷纷人形而立,发出阵阵嘶鸣。远处苑内的兽圈中,猛兽似乎也在回应着什么,同样发出阵阵吼叫。又是一阵凉风吹过,树叶抖动了几下,恢复了平静,仿佛这里从来没人出现过。
这阵凉风沿山而下,漫进了刚刚搭好的营帐,帐顶的旌旗被它吹得猎猎作响。
建章骑司马苏言此时正在巡视营地,他顿了一步,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巡营时,远处林间的一声短促的鸟鸣——那声音不太对,像被什么东西惊着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走进了马厩内。
刚走进马厩,便看到一位面生的年轻人正在费力地铡切草料。他穿着粗布短褐,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用麻布包扎,似乎刚刚受了伤。
苏言在他身上扫了一眼,随后落在了他的虎口处,问道:“老吴呢?”
年轻人忙放下手里的活,垂手道:“军爷,家父这几日身子不好,让我暂代他几日。”说罢从怀中拿出一卷书简,递了过来。
苏言接过,展开看了一眼——老吴的字迹,歪歪扭扭,大意是义子吴仲,以前在边塞喂过马,最近病重,特让义子帮忙照看。
“你以前养过马?”苏言又问。
“养过几年。”吴仲垂首回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苏言点点头,走向旁边准备好的夜料,抓了一把,眉毛不易察觉的紧了紧,随后缓缓问道:“饮水准备的怎么样?”
吴仲稍一停顿,仍然没有抬头,答道:“水槽已添满,不会影响马匹夜间饮水。”
苏言摇了摇头:“夜间马匹需严格控制饮水。你准备的夜料中,掺入了粟米。加上饮水,马匹会腹泻脱力,甚至胃胀猝死。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知?”
吴仲依然垂首,深施一礼,缓缓说道:“大人明察,我在边塞养马时,夜料掺粟米是常例,那边入夜风大,马匹耗力多,不喂足了撑不过去。”
苏言听后没有说话,默默走到他的面前,他没敢抬头,只是拱着手,静静地站着。几息之后,他的额头已然冒汗,喉结微动。
苏言猛地抓住他的右手。笑道:“好一双读书的手,没怎么摸过铡刀吧?”
那人猛地抬头,惊恐的看着苏言,嘴唇微动,片刻之后,像是放弃了什么,又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苏言扭头对身后的士兵说道:“把他抓起来,搜一下。另外今晚马厩内不得让任何生人接近,马料和水安排专人负责。”
“是!”那人领命后便吩咐人将吴仲控制起来,随后开始**。
一名士兵在他袖口中发现半块儿玉佩。吴仲的肩膀抖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缓缓闭上了眼睛。
苏言接过玉佩,看了看,除了断裂处有些锋利外,没有特殊的地方。他看向了吴仲。
吴仲淡淡的说道:“先人遗物。”
苏言听后,亲自塞回了他的袖口。他张了张微肿的眼睛,对着苏言点了点头。
随即有人在草料堆中发现了一个小包裹,打开后是些粉末。苏言拿到鼻子前闻了闻,说道:“这些是大黄和牵牛子的粉末。果然有问题。”
吴仲此刻只是保持了沉默,并无言语。
传令兵跑了进来,对苏言说道:“銮驾已接近豫章观,李监让您准备换防用的马匹和草料。他随后就到。”
苏言点了点头,让传令兵回禀李监,营地已安置好。传令兵领命而去。苏言又对士兵道:“暂时先将他看管起来。待李监来后再决定如何处置。”
“是!”士兵们将吴仲带走关押了起来。
传令兵出营地往东南,不到三里,便来到了队伍前。
队伍最前列,建章骑分列两侧,甲胄泛着冷光,马蹄踏在黄土上,闷雷般震动大地。建章监李陵策马走在队列正中,身披玄甲,腰悬环首刀。
传令兵还没停稳便翻身下马:“李监!队伍已到达豫章观外,营地也已安顿妥当。”
李陵点了点头,让传令兵下去休息。唤来了军侯甘鹏,跟他嘱咐了几句,随后拨转马头,向队伍中央的金根车驰去。
金根车此时停在队伍的正中央——车厢以黑漆为底,绘金纹,顶盖为凤鸟之形,四角垂流苏,驭六匹枣红骏马,马首金当卢在暮光之下依然熠熠生辉。
到了车前,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拱手道:“建章骑监李陵,叩请陛下。銮驾已至豫章观外,请陛下示下。”
车帷掀开一角,一人从车中走出,立于车驾侧面。此人身着深色襜褕,腰系青绶,头戴进贤冠,面容清俊,眉眼沉静,看不出任何表情。正是奉车都尉,霍光。
霍光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陛下口谕:入住豫章观,建章骑警戒外围。”
“臣李陵,谨领旨。”李陵低头拱手,随后站起身来,与霍光对视一眼,微微颔首。霍光也轻轻回了个礼,又转向车旁,看向另一人,施礼问道:“郭使者,陛下询问,越巫现在何处?”
那人骑一匹青骢马,身着绣衣,腰悬印绶。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颌下微须,身材魁梧,端的是一表人才。
那人挺了挺身子,拱手回礼,面露笑意,答道:“回都尉,越巫已安置在观外偏殿,可随时召见。”此人正是陛下新提拔的直指绣衣使者,郭睢。
霍光眼神低垂,神色平静。待郭睢说完后,只是微微点头,后退几步,便转身回了车中。每个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尺子量过一般。
郭睢转向李陵,施礼,依旧保持着笑意:“见过李监。李监气宇轩昂,不愧是飞将军之后。”
李陵听到“飞将军”三字,眉头微皱,很快又恢复如常,看向郭睢:“见过郭使者。”四目相对,李陵感到脖颈一凉。不像风,倒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说道:“郭使者见谅,在下还有要事处理,先行一步。”掉转马头,疾驰而去。郭睢望着远去的李陵,笑容依旧没有消散。
豫章观坐落在终南山的北麓中,三层高台,飞檐翘角,正门朝北,背靠山麓。斜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观前的石阶染成暗金色。陛下在大臣和侍中郎官的簇拥下,进了观内。
李陵安排好巡防后,带着甘鹏来到一处高坡上,扫视了一眼周围。
观北是一条开阔的官道,直通长安,是銮驾来时的路。官道两侧植满各种珍奇树木,是从全国移植而来。东面和南面为天然的山脉屏障,各处险要均有哨卡关隘。西面为昆明池,池中水军,往来游弋。西北面**的空地为临时设置的营地,马厩。再往北至北苑墙则是**的林地,其中不乏珍奇异兽。林中有数个高墙建筑,是供陛下观赏猛兽的兽圈。猛兽的吼叫声此起彼伏。那里也是平日训练骑射的场地。
甘鹏闻到观内飘出的炙烤的香味,感到腹内敲起了战鼓,问道:“李监,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李陵一直在小声的嘟囔着什么,听到甘鹏的询问,缓缓闭上了眼睛,随后张开,扭头跟甘鹏说道:“走,回营。”说罢一磕马肚子,向着西北面的营地驶去。
一进营地。苏言迎面走来,向李陵禀报了吴仲之事,低声道:“今晚可能有变,需提高警惕。这人,怎么处置?”
李陵思索片刻,回道:“今晚陛下召见南越国师,听说他们进献了可以长生不老的丹药,陛下心情大好,此事先保密,你去审审他,看还有多少同党,如何筹划,目的是什么?我去知会水衡都尉,加强警戒。咱们静观其变,如有意外,号角为令。”
苏言回道:“是。”
此时甘鹏插嘴道:“这些越巫要是真有长生不老的仙丹,南越国主怎么还都亡了?陛下怎么就信了这帮蛮人?”
苏言脸色微变,急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松了口气。又看向李陵,只见李陵眉头紧锁,并未言语。
于是压低声音说道:“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乱说?太子怎么被疏远的,你忘了?”
甘鹏听后脸色瞬间变白,也跟着看了看四周,远处,伙房里的火光闪了一下,有人在喊着什么,听不清。再回头时,手心里全是汗。
此时他硬挤出个笑容,说道:“还好......还好......苏大人教训的是,改日请你喝酒。”苏言扶住额头,叹了口气,没有理会。
李陵也是怔了一下,拍了拍脸颊,吩咐道:“甘鹏,你领二百人巡视北面山谷,尤其是兽圈附近。苏言,你带领剩下的人备好兵器,守好营地,随时准备支援。尤其是马厩,今晚不可再让外人照看。至于观外,我亲自带领三百人镇守。”
二人领命,自去准备。用过晚饭后,李陵带领全副武装的三百人来到了观外换防。
夜色渐渐笼罩。豫章观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混杂着觥筹交错隐约传来。
观外的偏殿内,郭睢负手而立,面前站着绣衣御史石厉。
“都安排妥了?”郭睢声音不高。
石厉躬身道:“大人放心。均已安排妥当。”
郭睢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远处一队骑兵疾驰而过。
“他们那边呢?”他问。
石厉压低了声音:“看时间,应该已经动手了。如无意外,到时候火起,将他们引走后,我们就上。没有马匹,他们肯定疲于应付。”
郭睢点了点头,迈步走出殿外,身影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