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抓!”
张师傅一把掀开韩老栓。黑绳已经滑下井沿,贴着石头往井后林子里钻,韩老栓两根手指刚勾住,掌心就蹭出一线淡绿,疼得当场跪下去,嘴里直抽冷气。林晚舟抬脚压住绳尾,细盐一扬,绳身在地上抖了两下,还是一点点往前拖,拖得石沿发出细碎的磨声。
他没再死踩,拿火钳往下一别,借着那股拽劲去看路。绿锈磨在井石上,直朝回头松那边去。偏左半尺,又多出几枚细小的爪印,绕着拖痕走了半圈,停在一处塌了口的土坎前。
土坎底下藏着个低矮石缝,口沿磨得发亮,黑泥是新的,泥里黏着一根细黄毛。林晚舟只看了一眼,左肩就先发冷。耳边那种指甲刮桌底的细响又来了,不快,一下一下,跟赵家供桌底下那阵动静一个味道。
张师傅也看见了,脸绷得更紧:“松后那条是门路,这边有东西盯着。胡家起身了。”
林晚舟朝杨翠娥伸手:“白水给我,馒头掰半个。”
杨翠娥赶紧把净水碗递过去,手还在抖。林晚舟把半个白馒头和水碗搁到石缝边那块平石上,没敢往里送,只在外头低声开口:“晚辈先赔礼,不乱闯。该还的,我一户一户去抬。等天亮,再过松。”
话音落下,土缝里没声。拖在他脚边的黑绳却轻了一下,像那头松了手,绳尾从火钳底下滑出去,沿着那道绿线没声没息钻进松林。它没朝石缝碰,反倒把那几枚爪印让开了。
林晚舟盯着那根绳子没入针叶深处,胸口发紧。他刚要往前挪一步,坡下就有人边跑边喊,脚下泥点子飞了一路。
“晚舟!先别看山了!”
陈老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半天才把话吐顺:“赵家又炸香,孙家婆子笑了一上午,马家的清水碗黑了,高家那孩子又钻桌底了。说的全是北山,全是左边那位子,压不住了!”
张师傅没让他再往林子里看,抬手把他肩膀一扳:“回村。今天不把村里这几张桌子稳住,明天谁也别想进山。”
回赵家的路上,林晚舟一句废话都没说,脚步越走越快,舌尖已经被他自己咬出了血味。那点疑心又在往上翻,翻得很快,看谁都像还藏着半句话,连陈老蔫喘气太急,他都先怀疑这老头是不是漏了什么。念头一冒头,他就把后槽牙咬紧,把那股劲往下压。
胡家磨人,先磨心。张师傅说得没错。
赵家堂屋里比他想的还乱。三炷香明明都着着,烟却不往上走,全贴着桌沿往下爬,钻到左边桌腿底下。赵老**这回没躲,她自己把平时搁左边的小木凳拖去了院里,手里攥着抹布,正一遍遍擦桌面。
“苹果换了,水也换了。”她声音发干,“谁都没碰左边,可它还是往下钻。”
林晚舟蹲下去看桌底。木板背面浮着一层薄湿,湿痕正往北拖,像有人拿一根沾水的线在底下轻轻划过。他伸手蘸了点旧香灰按上去,灰立刻黏住了,灰边还蹭出一点淡绿。
赵满仓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张嘴想说什么,林晚舟先抬手止住。
“供桌前别翻嘴。”他把那点灰一抹,“左边继续空着,水换净的,谁也别拿手去扶香。今天日头没下山前,你家门别大开。”
说完他就走,没给赵家多问的工夫。
孙家西屋已经被人折腾得乱七八糟。供桌从炕边挪出来半尺,地上拖出两道新印。周玉莲蹲在地上刮桌腿,指甲里全是灰,刮出来的不是土,是几缕缠死了的红线头。孙婆子坐在炕沿,脸白得发青,还想张口念叨求子那套,被儿媳一句“先闭嘴”硬堵了回去。
林晚舟一眼就看见桌脚边滚着个枣核,发乌,像被人捏过很多回。他拿火钳把枣核夹走,丢进盐水盆里。
周玉莲抬头问他:“还要不要换供果?”
“换。”林晚舟说,“洗手再碰。左边那块地方,空着,什么针线笸箩都别往那儿搁。”
孙立财二话没说,转身就把靠墙那只笸箩抱去了门外。他动作急,差点撞翻门槛边的水桶,自己先停住,弯腰把桶扶正。
这回倒不用林晚舟骂。
马家更安静。马婆子把那只借来的粗瓷清水碗用旧布包了三层,放在离供桌最远的墙角,像怕它自己爬回来。新换的水碗边沿却浮了一圈很淡的铜绿,水面一动,那圈绿就散开,一丝一丝的。
马长顺蹲在门边,手里拿着块布,反复擦香炉脚,擦得指头都红了,嘴上却没敢再说一个“我没碰”。
林晚舟伸手把碗端起来闻了闻,没腥气,只有一点湿冷的铜味。他把碗递回去:“倒了,重新打井水。今晚上听见门外拖绳子,也别开。”
马婆子忙点头:“不开,不开。刚才我老头儿的声儿在窗根儿底下叫我,我连炕都没下。”
林晚舟手背一绷,抬眼看她:“你应了没?”
“没应。”马婆子把嘴抿住,眼眶一圈都是红的,“你前几天说过,熟人的声儿最不能搭。”
高家那头闹得更狠。石头又缩到供桌底下,两只手死死抱住左前腿,盯着门口,谁抱都不撒手。高家婆娘直接坐在地上,把前几天刚纳好的鞋底重新拆开,针咬在嘴里,手指抖得一下一下的,鞋底里果然又露出一小截没拆净的黄布边。
石头不看人,只盯着地面,嘴里反反复复念一句:“别碰绳子。绳子不是给手抓的。”
高志旺听得脸皮直抽,抬手就要把孩子拖出来。林晚舟一把按住他手腕:“让他抱着。先拆鞋底,拆干净再说。”
高家婆娘嘴里叼着针,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哭就哭,鞋坏就坏,再不往脚底垫这玩意儿了。”
林晚舟看她一眼,没说别的,只把拆出来的那截布角包好,塞进她手里:“先别烧,明天有用。”
跑到韩家时,日头已经压过墙头。韩德福正拿井水冲灶后那道绿印,冲了三回,绿痕还是细细往门外拖。韩老栓手心缠着布,疼得脸色发青,还是蹲在供桌前拿抹布擦桌腿,一声不吭。
林晚舟站在门口,忽然生出一股很坏的念头,觉得这家人八成还藏了别的,没准黑绳头都不止那一截。念头刚起,他自己先烦,转头走到院里,捧起冷水就往嘴里灌。冷水碰着舌尖破口,疼得他眉头一缩,那股往偏里钻的心思才往回退了退。
张师傅跟出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等他把水咽下去才问:“又起疑了?”
林晚舟嗯了一声,嗓子发哑。
“分着压没用了。”张师傅看着韩家屋门,“五家一块儿起的病,得听一回总账。今晚还在赵家。你要借口,就只借这一次,借完回去守你自家三炷香。”
林晚舟抹了把嘴角:“不听总账,明早这五家还得翻。”
张师傅侧过脸看他:“九炷一起上,你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听。”林晚舟说,“不然山都没法碰。”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知道硬。可眼下已经不是哪一家桌腿、哪一家鞋底的事了。五家供桌都在往北偏,胡家不是在一家门口磨,是借这几家的旧账一块儿抬杠子。他今天要是只顾着一张桌子稳不稳,明天全村都能给拖进去。
天擦黑的时候,赵家堂屋被清出一块空地。镜子扣上,门窗合严,火炕那边的人全赶了出去,只留供桌前这一间。左位空着,只摆净水、白馒头、整苹果。其余乱七八糟一概撤掉。
张师傅拿细盐沿着门槛和桌前三面压出一道半圆,把五家人都隔在外头。赵家、孙家、马家、高家、韩家的人挨着跪,谁家都没敢多话,连平日最爱嘟囔的孙婆子也把嘴闭紧了。高家婆娘怀里抱着石头,孩子没哭,眼睛却一直朝北转。
林晚舟把半块乌木牌压在掌心,牌面先凉,凉到指骨里。他把七块黄布包好,放在供桌左边那块空处边上,没敢碰上位。张师傅把白蜡点着,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只问三样。问完就退。外头有人叫你,你咬舌尖,也别抬头。”
林晚舟点点头,抬手把九炷香一一燃了。
火头齐亮的时候,屋里先是一静。接着九道烟一起起,却没直着往上,全朝左边那块空位让过去,像那边本来就坐着谁。桌底下那阵挠木头的轻响也跟着来了,从左往中间刮了一遍,不急,磨得人牙根发酸。
林晚舟跪下去,声音压得很低:“晚辈林晚舟,不问福,不问财。只问旧账怎么还,回头松怎么走,松后谁守。”
第一口气进去,他胸口就堵了,鼻腔里全是山里那股潮苦味。
第二口气进去,左肩一下沉下去,像有人把手搭在他肩头,分量不重,压得却很稳。他掌心里的乌木牌更凉,凉得他指尖发麻。
第三口气刚入肺,桌上的白蜡火头突然往下一压。
林晚舟原本要开口再问,话到嘴边,出来的却不是他平时那副声调。声音不高,沉,贴着嗓子往外滚,慢得很。
“桌下的抬出来,脚下的拆出来,门下的翻出来。”
门外几个人身子同时绷了一下。
那声音没停,又接了一句:“谁家的账,谁家的香自己还。”
赵满仓喉结滚了滚,头压得更低。高家婆娘抱着石头,手臂都在发僵。韩老栓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布的手,脸上那层血色更淡了。
林晚舟眼前全是烟,已经看不清桌面。他嘴里有血味,舌根发木,那声音还是从他嘴里往外出。
“旧绳是路,不是给手抓的。谁抓,谁伤。”
这句一落,韩老栓那只手像被**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缩,布底下很快渗出一点绿水似的湿印。没人敢动,连一声疼都压着。
张师傅盯着香头,低声又问了一句:“回头松后头呢?”
林晚舟自己已经记不清是听见了,还是那东西本来就要说。只听见自己的嘴慢慢开合。
“松后是门。左坡看门。先进山,先摆清水白馒头。”
石头在高家婆娘怀里轻轻抖了一下,脑袋往她胸口埋。赵老**嘴唇发颤,像是想起了白天井后那道石缝,半晌没敢抬眼。
桌下那阵挠声停了一瞬,屋外却有声音贴着窗根儿响了起来。
“老栓。”
“秀芬。”
“晚舟。”
一声一声,离得都不远,跟平时在院里喊人差不多。屋里跪着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那是熟声,可越熟越叫人腿发软。孙婆子先抬了一下头,肩膀刚离开原位,门槛边那道盐线就先湿了一块,湿痕顺着她膝盖往里爬。
张师傅火钳往地上一杵,声音发沉:“跪稳!”
几乎就在同一刻,林晚舟的嘴又开了,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
“听熟声不应。铃响别追。走到回头松前,谁回头,谁留下补位。”
最后两个字压下来的时候,外头的声儿一下全没了,静得只剩九炷香烧着的轻噼啪。孙婆子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她没敢再抬一下。韩老栓整个人都伏低了,手心疼得直抖,还是把另一只手也按在地上,硬压着不乱动。
林晚舟后面的事就有点散了。
他记得自己舌尖一疼,像被什么狠狠扯了一下。记得张师傅伸手托了他一把。再清醒点的时候,九炷香已经烧短了半截,赵满仓正从门外把一只旧竹笸箩拖出去,嘴里低声骂自己手贱。周玉莲挽着袖子,端着一盆盐水去洗供碗。高家婆娘抱着拆开的鞋底坐在院里,针线都丢到一边,只顾着把里头那点碎布一片片往外拈。马长顺两只手洗得通红,捧着新打的井水站在门口,问都不敢问,就等一句“能不能摆”。
没人再拿“我不知道不是我一个人”那套来推。
赵老**扶着门框站着,声音抖得厉害:“左边那块,以后谁也别坐。笸箩、针线、凳子,都给我挪走。”
孙立财扛着自家的供桌往外挪,挪出半尺还嫌不够,又抬了一次。孙婆子这一回没拦,蹲在地上自己把炕沿那几根求子的旧红线全扯了下来,一根根打了结,包进旧纸里。
韩老栓咬着牙,把灶后灰窝掏了个底朝天。韩德福拿刷子去蹭供桌底那点黑绿的痕,一边蹭一边骂自己贪那点破铜气。高志旺想去抱石头,孩子这次没躲,只抓着他袖子说了一句:“左边别放脚。”
院里忙成一团,乱,却不是先前那种互相撕扯的乱。人还是慌,手脚却都知道该往哪儿使。
林晚舟扶着桌沿站起来,眼前发虚,耳朵里嗡了一层。张师傅一把抓住他胳膊,往他嘴里塞了口凉水。
“缓口气。”张师傅盯着他看,“你记得多少?”
林晚舟喘了两下,嗓子里全是铁锈味:“前头记得。后头……有点散。”
“散就别硬想。”张师傅把白蜡按灭,“规矩他们都听见了。明天天亮前,五家把该起的都起干净,带着各家的东西去山边。少一家,别进回头松。”
林晚舟抬手按了按左肩。那块地方还沉着,像有人刚从那儿离开,余劲没散。
“我刚才有没有多问?”
张师傅看了他一眼:“没有。你是被借了口,不是丢了命。回去守香,今夜别再碰牌,别碰黄布,也别开门。”
林晚舟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回家的路不长,他走得却慢。村里几户人家已经重新点起了香,烟从窗缝里往外钻,短,不乱。有人在井边洗供果,有人在门口洗手,先前那股一出事就互相埋怨的躁气,今晚居然压下去不少。不是不怕了,是终于知道怕的是哪一条规矩。
他回到自家,先去东北角看供桌。三炷平安香烧得很短,灰却立着,没散。水碗清,桌下也没新蹭出的泥印。他这才把气缓出来一点,换了净水,又老老实实上了三炷香。
香头着稳后,他本来想把那包黄布和乌木牌收进木箱。手刚碰上布包,左肩那股沉劲又回来了,不重,却让人发困。林晚舟没敢坐远,就贴着供桌边站着,盯着那三点火星,嘴里一遍一遍默背晚上听见的几句话。
桌下的抬出来,脚下的拆出来,门下的翻出来。
旧绳是路,不是给手抓的。
听熟声不应,铃响别追。
他记得自己刚把黄布拿起来,想再看一眼那条通往回头松的纹路。再一抬头,香已经短了半截。
不是一眨眼的工夫。至少过去了一阵。
林晚舟身子先僵住,手心一下沁出汗。他没在供桌前。
他站在屋门口,右手死死攥着半块乌木牌,牌角硌得掌心发疼,左手正搭在门闩上。门已经开了,夜风从门缝里往里送,送进来一点湿冷的松针味。
地上散着细盐,从供桌前一路落到门边,断断续续,像是他自己边走边撒出来的。七块黄布不知什么时候被摊开了,整整齐齐铺在门内地上,原先只到回头松的那道暗纹旁边,多出了一条新抹开的黑泥岔线,斜斜指向左边。黑泥上还粘着一根细黄毛。
林晚舟盯着那根黄毛,喉咙发紧,半天没动。
院门外,极远又极近地,传来一声细铃。
不是从回头松正后头来的。
是从左坡那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