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陈知微低头看着那枚虎符。铜符不大,但分量极重。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帝王在被太岁毒控制、随时可能醒不过来的时候,把身家性命交给了他唯一信任的人。
“陛下还说了什么。”
萧璟之在案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他说,皇叔,朕最近总是做梦,梦见母后。她问朕,为什么身上有股药味。他问我说,朕是不是快死了。朕说不会,皇叔会救朕的。”他停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被太岁毒控制的那种亢奋——是真的光。”
陈知微看着那枚虎符,把手指轻轻覆在上面。铜符冰凉,但他觉得掌心是热的。窗外又起了风声,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那些风声里藏着耳朵。因为他知道,在这座满是眼睛和耳朵的京城里,他们不是孤立无援的。他们有天子的一枚虎符,有彼此,还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还有一个承诺。
接风宴设在紫宸殿。
陈知微坐在萧璟之身侧,面纱未摘,只饮了一口茶。不是不想喝,是不敢多喝——这种场合,多喝一口水就可能多跑一趟净房,多跑一趟就多一分被人截住单独说话的风险。他面前的杯盏里盛的是桂花酿,酒色清透,香气甜腻,但他一口没碰。他注意到萧璟之也没碰酒,但萧璟之不喝酒是常态,没有人会觉得奇怪。摄政王在北境就不饮酒,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大殿里摆了二十几案,文武官员按品级列席。最上首是天子,少年帝王今日看起来比上次面圣时精神了些,面色不再那么苍白,但陈知微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指仍有极细微的抽搐。坐在天子身侧的是皇后——贺兰家的嫡长女贺兰敏,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宫装,头戴九尾凤钗,笑意温婉,目光却锐利得像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剪刀。
紫宸殿的烛火比北境任何一间屋子都亮,亮到刺眼。几百盏宫灯同时燃着,把殿内照得如同白昼,也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无所遁形。陈知微垂着眼,用余光扫过每一张脸。贺兰丞相坐在左首第一案,正与身旁一个穿紫袍的官员低声交谈。那人他不认识,但从官服颜色看,至少是三品以上。右首坐的是几位老将军,其中有两个人在萧璟之入殿时站起身行了个军礼,然后又默默坐下,没有上前寒暄——不是不敬,是避嫌。在这种场合,任何和摄政王走得太近的举动都会被贺兰氏记在账上。
酒过三巡,歌舞换了两拨。先是一队舞姬跳了曲《霓裳》,水袖翻飞,彩带如虹;然后是一班乐师奏了曲《鹿鸣》,钟磬齐鸣,庄重肃穆。陈知微坐在那里,每道菜都只夹一筷,每个敬酒都只在唇边沾一沾。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蹲在草丛里的兔子,竖着耳朵听四面八方的风吹草动。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个穿绯色官袍的文官从席间站起,端着酒杯,满脸堆笑。陈知微认出他是礼部侍郎赵桓,贺兰丞相的门生,上次崔慰军来北境“犒赏”时,慰问品清单就是他拟的。
“久闻摄政王妃才艺双绝,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赵桓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半个大殿的人都能听到,“今日难得一见,不知王妃可否为大家弹奏一曲,为我等效北境之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