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每年组织一次体检,安排在秋天。
叶子不太喜欢体检。不是怕抽血,也不是怕**,是体检的时候医生会问很多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比如“平时胃口怎么样睡眠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些问题的答案她都有——胃口还行,睡眠看情况,左膝盖阴天会疼,眼睛有时候会变成黑白灰。但她不能说最后一个。前两个说了也没用,她吃得不算少但怎么都长不胖,睡得早还是困,这些事跟医生说,医生大概也只会说“多注意休息”。
她坐在体检室的塑料椅上,把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细细的手臂。抽血的护士拍了拍她手肘内侧找了半天血管,嘟囔了一句“太瘦了血管不好找”,换了个位置重新扎。叶子看着针头扎进去,没皱眉。旁边排队的同学有人龇牙咧嘴有人把头扭过去,她没什么反应——不是勇敢,是她已经习惯了。疼的时候忍一忍,等发现疼的时候,疼已经过去了。
量身高体重的时候,她站上去,测量杆压下来碰到她头顶。一米三二,二十三公斤。负责记录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护士,她看了看数字,又低头看了看叶子,大概是觉得这孩子的身高和体重不太匹配。身高在同龄人里算中等偏上,体重却偏轻。
“你平时吃饭怎么样?”
“正常吃。”
“不挑食?”
“不挑。”
护士又多看了她一眼,在体检表上写了几个字。叶子注意到她在体重那一栏旁边画了个小小的三角符号,大概是用来标记需要关注的项目。然后是量血压、测视力、听心肺。视力那一关她有点紧张——测视力的时候医生让她遮住左眼看视力表,那些字母她其实全都看得清,但她故意错了一个,让自己保持在一点零的标准线上。不是怕被人发现她视力好,是怕被人发现她视力有问题。万一医生问她“你有没有过看东西变灰的情况”,她没法解释。
听心肺的时候出了点状况。医生把听诊器贴在她胸口,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把听诊器换了个位置,又听了一会儿。
“你平时有没有觉得心跳快?”
“跑完步会快。”
“不跑步的时候呢?比如坐着坐着忽然心跳加速?”
叶子想了想。“偶尔。”
医生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他没有直接跟叶子说什么,而是让护士去叫班主任过来。叶子坐在诊床上,两只脚悬在半空,心里默默把刚才的对话回放了一遍,想找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班主任***很快就来了,站在门口跟医生低声交谈。叶子听到了几个零散的词——“心率偏快基础代谢异常建议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点了点头,走过来跟叶子说没事,医生就是建议你再去医院查一下,让**有空带你去。叶子说好。
她当然不会让温瑜带她去医院。去医院一查,所有的问题都会暴露——不是低血糖那么简单,是她的身体在优先供应大脑,其他器官的能量分配被压缩了。她的心跳偏快不是因为心脏有问题,是因为大脑的高能耗要求血液循环系统以更高的效率运转。她的体重偏轻不是因为吃得少,是因为身体为了供养那颗大脑,把其他器官的能量储备都调动了。这些事医生能查出来,但医生解释不了原因。解释不了就会变成疑点,疑点就会变成档案,档案就会被人反复查看。她不能冒这个险。
但不去医院的话,她需要自己想办法。她现在已知的身体特征包括:体重偏轻、基础代谢异常偏高、心率偏快、手脚冰凉。对应的策略是:增加热量摄入,优先补充单糖,保持规律作息,避免能量过度消耗。她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和“白糖支出”本子上的发病记录放在一起,作为她对自己身体的观察笔记。
放学回家,她把体检报告放在茶几上,跟温瑜说学校体检了,没什么大问题。温瑜正在厨房择菜,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报告看了一眼。
“体重偏轻?你吃太少了。”
“我吃得不少。”
“那怎么不长肉。”温瑜又往下看了看,“心率偏快?这什么意思?”
“医生说正常的。小孩心率本来就比大人快。”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表情也很平,像是在背一个准备好的答案。事实上这句话确实是她在心里打好草稿的——也不算撒谎,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解释。
温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沉。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报告放在茶几上,回厨房继续择菜。叶子注意到她择菜的手顿了一下——就是那一瞬间的停顿,比平时多了半拍。
“叶子。”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没跟妈说?”
叶子愣了一下。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张体检报告。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温瑜在洗菜。她可以选择说没有,或者说没什么,但她忽然不想这么回答。
“我长不胖。”她说。
温瑜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她。
“我吃得不少,但就是瘦。体检的时候医生说基础代谢异常,我也不懂什么意思。”她把体检报告叠好放在茶几上,“我没生病。就是瘦。”
温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问什么,只是把叶子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叶子的手指很凉,温瑜的手很暖。
“你从小就这样,”温瑜说,“从福利院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单薄。后来也没长多少。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肯定有什么地方跟别人不一样。你不想说就不说,但要是哪天你觉得难受了,你跟妈说。”
叶子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在温瑜的掌心慢慢变暖。她想说“我眼睛有时候会变成灰色”,想说“我的脑子跟别人不一样”,害怕长久透支身体会出事。但她不能说。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太在乎。她不想让温瑜整日悬着一颗心,不想让她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这个孩子。她只是把手指收紧了一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体检数据在心里过了一遍。体重偏轻、基础代谢偏高、心率偏快。这些数据和她之前记录的发病规律放在一起,拼出的是一个完整的结论:她的身体在超负荷运转。大脑的高能耗正在透支她的身体储备。她不知道这个透支的尽头是什么,但她知道现在还不能松懈。她还有很多想弄明白的事,还有很多想陪着爸妈好好过日子的时光。
第二天早上,温瑜在她书包旁边多放了一盒牛奶和一个煮鸡蛋。叶子看到那盒牛奶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它放进保温袋里,和那个装糖的饭盒放在一起。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冲厨房喊了一声:“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
“知道了。”
她背着书包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手指在兜里摸到了一颗橘子糖。昨天体检的时候护士说太瘦了血管不好找,医生说她心率偏快,班主任说让妈妈带她去医院。她不会顺着别人安排的路线去检查。她自有一套监测方式:数据收集完毕,分析完毕,应对方案也已经定下。她会继续随身带着橘子糖,严格遵守课间补糖的规矩,每晚在本子上记录每一次灰色阶梯前兆。她的身体是独属于她的实验室,也是一场只有她自己知晓的漫长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