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姒嫣一口气跑出了天牢。

外头的太阳晃得她眯起了眼,帷帽都没戴好就钻进了马车。

车厢里还残留着早上熏的沉香味道,却压不住从牢里带出来的臭气。

“呕——”

终究是忍不住了。

她死死用帕子捂住嘴,剧烈的干呕起来,眼泪哗哗地流。

“小姐!您还好吗?”

菱荷手忙脚乱地倒了盏温茶递过去,又掏出装酸梅的小荷包。

“奴婢就说那地方不能去!您偏不听!”

姒嫣干呕了好几声,猛灌了两口温茶,脸色比进去之前还白。

她含了颗酸梅压在舌根底下,那股翻涌的恶心劲儿被压了下去。

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虚弱。

“没事,就是里头太臭了。”

“您何苦呢!”菱荷心疼得直跺脚,眼眶都红了。

“您才刚退了烧,身子还没好利索呢!要是再病倒了,夫人非打死奴婢不可!”

姒嫣没有接话,只是在脑海里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江佑泽虽然全程没给她什么好脸色。

但那句“我是阉人”说出来的时候,她分明看见他眼眶红了。

这人从前多骄傲啊。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京城里多少贵女削尖了脑袋想往他跟前凑,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中秋诗会上穿了一身月白长衫,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看过哪个姑娘。

倒是有七八个千金小姐为他当场写了诗。

他把那些诗稿搁在茶案上,走的时候一张都没带走。

只是回头冲躲在屏风后面的她眨了眨眼睛,用口型说。

“走了,回家给你带糖葫芦。”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风华绝代,像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还能硬撑着不垮,已经是常人不能及了。

姒嫣忽然睁开眼,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的胳膊,眉头皱得能打结。

“菱荷,你有没有闻到我身上一股味儿?”

菱荷凑近闻了闻,诚实地往后退了半寸,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有。”

姒嫣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一把扯开车帘冲外头喊。

“快回去!快回去!我要沐浴!”

马车一路狂奔回尚书府,车夫被她催得鞭子都快甩飞了。

姒嫣跳下车就往府里走,把沿路的丫鬟婆子吓得纷纷侧目。

“备热水!多备几桶!把去年我娘送的那个玫瑰香露找出来!快!”

菱荷跟在后头一溜小跑,嘴里立刻应下来,脚下片刻不敢停。

“是,奴婢这就去办!小姐您慢点,别摔着!”

热水没过多久就备好了。

姒嫣把自己的衣裳从上到下扒了个干净,连中衣都扔到了门外。

“这套衣裳不要了,拿去烧了。”

*荷弯腰捡起来,抖了抖那件褙子,脸上立刻浮出心疼的表情。

“小姐,这是您上个月新做的,才上身两回,这料子多贵——”

“烧了烧了!”

姒嫣一只脚已经踩进了浴桶里,回头冲*荷挥了挥手。

“别让我再看见它!”

她整个人沉进热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表情终于舒缓下来。

菱荷蹲在浴桶边上,手指穿过湿漉漉的发丝,用皂角搓出绵密的泡沫。

“小姐,您进去一刻钟,奴婢在外头腿都软了,就怕里头出点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姒嫣靠在桶沿上,撩了捧水往胳膊上浇。

她看着水珠从细腻的皮肤上滑下去,语气漫不经心。

“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还能吃了我不成。”

说完她的手就顿住了了。

不对。

梦里的江佑泽确实“吃”过她。

翻来覆去地吃,变着花样地吃。

吃得她哭都哭不出来,嗓子都喊哑了也不肯停。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她的手脚都被红绸束缚住,不着寸缕地躺在锦被上。

手腕高举过头顶系在床柱上,脚踝分向两边,头发散落在枕头。

而他衣冠整齐地俯首在身下,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停停停!

她这是在乱想些什么!

“小姐?您脸怎么突然这么红?”

*荷拿着水瓢的手停在半空,狐疑地凑过来,试了试水温。

“是不是水太烫了?”

姒嫣哗啦一声把整张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冒了一串泡泡。

菱荷正帮她洗着头呢,吓得赶紧伸手把她从水里捞起来。

“小姐!您干什么呢?当心呛着!””

“没、没什么!”姒嫣抹了把脸上的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她慌乱地别开眼,“你们刚才什么都没看见!听见没有?”

菱荷和*荷互相对视了一眼。

*荷用口型对菱荷说了三个字——怎么了?

菱荷回了一个口型——不知道。

她们都觉得自己小姐这一场高烧之后,变奇怪了。

姒嫣抢过水瓢往自己脸上浇了两瓢凉水。

激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热度被硬生生地压下去。

她把水瓢往桶里一扔,双手撑在桶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梦是梦,现实是现实。

她现在做这些,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别的。

对,保命。

接下来的几天,姒嫣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府里养病。

每天都买了繁楼的补汤,托狱卒送到江佑泽手里。

但她再也没去过天牢。

生怕再去一次,真的会当着江佑泽的面吐出来。

那画面她想都不敢想。

自己蹲在牢房里哇哇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江佑泽就靠在旁边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以那人的性子,怕是能记一辈子。

可躲得了天牢,躲不了送人入宫的日子。

第七天一大早,菱荷就把她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姒嫣抱着被子不肯撒手,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含糊地嘟囔。

“再睡会儿......就一会儿......”

菱荷毫不留情地掀开被子,把她从床上拖起来按到梳妆台前。

“小姐,不能再睡了,今天***入宫,您说好了要去的!可不能误了时辰!”

姒嫣这才清醒了些,指挥着*荷把衣裳翻出来。

“衣服要素净的,对,月白那件!别太华丽!”

她对着铜镜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脸,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

“头面就算了,绢花就行,越素净越好,看着像刚哭过的样子。”

往脸上扑了层薄粉,把本来就不多的血色盖了个干净。

又拿指尖沾了点胭脂,在眼尾轻轻揉开,像是哭过之后残留的痕迹。

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满意地看到镜中人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很好,就是这个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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