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出租车在城东废弃招待所门口刹停,池晚扔下钱就推开车门。路灯坏了大半,整栋楼黑沉沉地杵在夜色里,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她三步并两步冲上楼梯,楼道里霉味呛人,墙皮**剥落,踩上去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里回响。三楼走廊的灯全灭了,池晚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线扫过一扇扇紧闭的门,门牌号上的油漆脱落得只剩模糊的轮廓。她数着门,走到走廊尽头,四一八。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那点昏黄的光。
池晚没有立刻推门,先侧耳听了三秒,里面没有动静。她用手肘顶开门,一步跨进去。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的呼吸顿了一下。床垫被掀翻,床头柜抽屉倒扣在地上,衣服、被单、碎纸片散了一地。孙志强蜷在墙角,半坐半躺,额头上一道血口子,血迹已经干涸,顺着脸颊淌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他还有呼吸,胸口起伏微弱。手机摔在他手边,屏幕碎成蛛网,旁边散落着几张纸。
池晚蹲下去,先去摸孙志强的颈动脉,脉搏还在,跳得有些虚。她拾起那几张纸,纸面上有踩踏的鞋印,但字迹还能辨认——“物证调包记录”几个字是手写的,下面列着几个日期,七月三号、七月六号、七月八号,每个日期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写的是物证编号和交接人签名。签名处被人用笔重重划掉,看不清名字。
池晚把纸折好塞进口袋,伸手去扶孙志强的肩膀:“孙志强,醒醒。”
孙志强的眼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池晚加大力道,把他半扶起来,让他靠在墙上。就在这时,窗外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一道人影,贴着外墙飞快地掠过,动作极快,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池晚松开孙志强,冲到窗边。窗户是推拉式的,半开着,她一把拉开纱窗,探身往外看。楼下是一条窄巷,巷子口有盏路灯,灯光下一个人影正往巷子深处跑,身形高大,穿着深色外套,跑动时右臂甩动,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背——一道蜈蚣状的疤痕,从虎口延伸到腕关节,在灯光下泛着淡白的颜色。
池晚翻上窗台,跳下去之前犹豫了一瞬。三楼,下面是水泥地,跳下去至少崴脚。她改抓窗框,翻身落到二楼阳台的铁皮雨棚上,棚顶发出轰的一声闷响,震得她膝盖发麻。她没停,顺着雨棚边缘滑下去,落地时打了个滚,撑起身就往巷子里追。
巷子不长,但拐了两个弯。池晚跑过第一个拐角,那人影已经跑到巷子尽头,正翻过一面矮墙。池晚咬牙加速,冲到矮墙下,手撑住墙头翻上去,却看见墙那边是一片废弃的厂区,空地上堆满锈蚀的钢管和碎砖,那人影已经消失在厂区深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池晚站在墙头上,夜风灌进领口,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十几秒,攥紧拳头,翻身跳回巷子里。
回到四一八房间,孙志强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认出她。池晚蹲下去,把他扶正,让他靠着墙角坐稳:“你撑住,我叫救护车。”
孙志强抬起手,抓住她的手腕,指节发白。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别叫……车。”
“你头上在流血。”
“死不了。”孙志强咳了一声,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响,“他们……不会让我死。死了,就没人背锅了。”
池晚看着他额头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肿起一圈青紫,像是被硬物砸的。她没有再争,从床头扯了条枕巾,叠成长条,按住他的伤口:“谁打的?”
“两个。”孙志强闭了闭眼,“穿黑外套的,戴着手套。另一个没看清,在门口望风。”他喘了几口,声音断断续续,“他们让我把东西交出来,我说不在我手里。他们就翻,翻不到,砸了我的手机。”
“那几张纸,是你写的?”
孙志强点头:“我记的,每次调包,我都记了。日期、编号、交接人……我怕忘了,记了三年。”
池晚把那几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指着被划掉的签名处:“这里,是谁的名字?”
孙志强的目光落在那几道划痕上,嘴角**了一下,像是牵扯到什么旧伤口。他盯着纸面看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说:“你翻过来看。”
池晚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比正面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第一页,最后一行。”
她翻回正面,最后一行写着“七月八日”,后面的交接人栏里,划痕太重,看不出原来的字。池晚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纸面,划痕的笔迹是圆珠笔,力道很大,把纸都快划破了,但划痕下面隐约还能看出一个字的轮廓——左边一个“王”字旁,右边像是“建”字的上半部。
池晚的手指顿住:“王建军?”
孙志强没说话,但目光闪了一下,算是默认。
“王建军也是调包的人?”
“他是最早干的。”孙志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力气在一点点耗尽,“他死了以后,我才接上。”
池晚把纸重新折好,塞进口袋。她正要开口问下一句,孙志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指尖几乎掐进她的皮肤。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瞳孔里映着那盏昏黄的灯。
“刘建军不是最上面的。”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顾长明也不是……真正操控一切的人,你认识。”
池晚的呼吸停了一拍:“谁?”
孙志强的嘴唇又动了两下,但声音已经细得像游丝。池晚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只听到三个字,像气泡一样破碎在空气中。
然后孙志强的头垂下去,整个人软倒在她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池晚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窗外,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野猫的叫声,尖锐刺耳,划破夜空的寂静。她攥着那几张纸,纸边被她捏得发皱,指尖泛白。那三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复转,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圈扩散,却沉不到底。
她认识。孙志强说她认识。
池晚慢慢直起身,把孙志强放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城东废弃招待所,三楼,有人受伤,头部外伤,意识丧失。”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着孙志强那张惨白的脸。额头的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枕巾被染红了一**。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池晚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满地狼藉,床垫歪斜,抽屉倒扣,那几页纸在她口袋里,隔着布料硌着她的腿。她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纸页的棱角硌着掌心,像一枚钥匙,像一把刀。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划破夜色。池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巷子口亮起红蓝交替的灯光,没有动。她脑子里只剩下孙志强那句话,和那三个字。
她认识。那个人她认识。
救护车停在楼下,红蓝光扫进窗户,在天花板上划出两道光影。池晚最后看了一眼孙志强,他的呼吸还算平稳,但脸色白得像纸。楼下的担架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退到门边,让开位置。
两个急救员抬着担架进来,一个蹲下去检查孙志强的瞳孔,另一个问池晚:“你是家属?”
“同事。”池晚报了警号,又补了一句,“他被人砸了脑袋,昏迷前有短暂清醒。”
急救员点头,把孙志强抬上担架。孙志强的手垂在担架边,指尖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池晚伸手想帮他拉好衣袖,手指碰到他手背时,她顿住了。
孙志强的手背上,虎口位置,有一道旧疤。
浅白色,细长,像一条蛰伏的线。她翻过他的手腕,仔细看那道疤的形状——从虎口延伸到腕关节,和窗外那人影手背上的疤痕,几乎在同一个位置。
池晚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松开孙志强的手,看着急救员把他抬出门,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地上那滩血还在,暗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黏腻的光。
她蹲下去,捡起那个碎屏的手机。屏幕裂成蛛网,但按键区还能辨认。她按了几下,没反应,电池被摔出来了。她把手机和电池一起塞进口袋,又扫了一眼地面——在床脚阴影里,有一截烟头,还带着一点潮湿的滤嘴,刚掐灭不久。
烟头是新的,烟灰还没散。
池晚用纸巾包着把那截烟头捡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滤嘴上的压痕。不是她认识的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