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3章

金光匣的盖子彻底弹开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不是被晃的——是那道金光里裹挟着的灵力太冲了,像一坛封了千年的烈酒突然被拍开泥封,酒气冲得人眼眶发酸。
我离鱼二最近,感受得也最清楚,那股灵力从我皮肤上扫过去的时候,我体内的灵力几乎是本能地沸腾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然后我听到了剑鸣。
一种低沉的、绵长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嗡鸣,像是有人在一口古钟内部拉动了琴弦。
金光匣里飞出来的东西,说实话,不太像一把剑——它没有剑柄,没有剑格,甚至没有明确的剑身,只是一道流动的金光,形状在空气中不断变化,时而像一把三尺青锋,时而像一条柔软的丝带,时而又像一团炸开的烟花。
但那团金光每次变换形状,会议室里的黑西装们就集体往后退一步。
光头男脸上的汗已经顺着光滑的头皮流到了脖子里,他耳朵后面的白色梅花纹身闪烁得越来越快,像是在疯狂地发送求救信号。
“金……金光匣?”他舌头打结,声音里的油腻感全没了,只剩下干巴巴的惊恐,“那不是传说中的——大渊宗的镇宗仙器之一?但那东西早就失传了啊!一千五百年前就失传了!”
“失传?”鱼二挑了挑眉,手指轻轻一勾,那道流动的金光便乖乖地飞回来,绕着她的食指打转,像一只粘人的金色萤火虫。
“谁告诉你失传了?我只是出了趟远门,顺便把家当都带在身上而已。失传的意思是丢了找不回来——我这叫随身携带,懂不懂词汇辨析?你们神机营不是号称情报能力天下第一吗,连这都没查到?”
光头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话。他身后一个戴眼镜的黑西装小声嘟囔了一句:“营里的情报档案明明写着金光匣已失传,可信度评级是**……”
“那你们的情报系统该升级了,”鱼二笑得很亲切,亲切得让人后背发凉,“顺便告诉你们一个热乎的新情报——你们的**可信度档案,马上就要变成F级了。F代表什么知道吗?”
她往前踏了一步。
金光匣里的那道剑芒突然暴涨,从一条丝带变成了一把巨剑,剑身通体透明,表面流淌着无数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高速旋转,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鸣声。
那把剑悬浮在鱼二头顶,剑尖对准了光头男的眉心。
“F代表——Fail。不及格。”
剑芒落下的那一刻,一个声音从会议室外传来:“住手。”
这个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是用针尖刺穿了一层玻璃纸。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里蕴**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
鱼二的剑芒停在光头男头顶三寸的位置,没有再往下。
她偏过头,看向会议室门口,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他大概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颗,身材瘦高,站姿挺拔得像一根旗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五官端正,眉目深邃,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但此刻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太正常,嘴唇微微发紫,像是长期睡眠不足又像是身体里藏着什么暗疾。
他右手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手杖顶端镶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有一道裂纹,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
“够了,”男人说,声音平稳但隐隐有些气短,“今天到这里为止。”
光头男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狂喜,然后又变成了更深的惊恐——因为这个人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今晚的任务已经超出了他这种级别能掌控的范畴。
“营……营主?”光头男的声音在发抖,“您怎么亲自来了?”
营主。
神机营的老大。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光头的话。
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走进会议室,步伐不快但很稳,手杖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走过黑西装阵列的时候,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一条路,低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走到会议室中央,在大师兄布下的符箓阵法的残骸旁边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符纸和散落的朱砂,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大渊宗的符箓阵法,改良之后确实厉害。这套困灵阵的原版我见过,最多压制外来者百分之三十的灵力,但你们这个改良版——至少压制了百分之五十以上。要是我没来,白梅今晚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鱼二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他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活人的生气,但眼底的东西依旧又深又冷,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姜玄,”他说,“好久不见。”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姜玄。
他叫的是姜玄,不是姜鱼,不是鱼二,是那个一千五百年前就应该消失了的名字。
鱼二——或者说,那个自称姜玄的女人——没有否认。
她收回金光,让那道剑芒重新变成一条丝带飘回**里,然后抱起胳膊,歪着头打量着面前的中年男人,表情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没见的老熟人。
“你是……”她皱了皱眉,“我不记得你。”
“你当然不记得我,你把所有不重要的记忆都切掉了。”中年男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但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当年站在大渊宗山门口,一个人挡住了七大宗门的联军。金光匣在你手里,像一轮太阳,照得整个山头亮如白昼,那时候我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你,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强的人。”
“后来呢?”鱼二问。
“后来,”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杖上那颗布满裂纹的珠子,声音轻了下去,“后来你跳了井,大渊宗散了,七大宗门联手瓜分了你留下的遗产。我没分到什么好东西,只捡到了这颗当年被你一剑劈碎的魂珠。我把它镶在手杖上,每天都看着它,提醒自己——大渊宗没了,但大渊宗的敌人还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鱼二,直直地看向我。
那个眼神让我胸口猛地一缩。
因为那里面有一种我完全没预料到的情绪——不是仇恨,不是杀意,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压了千年的执念。
“我今晚来,不是为了杀你们,”他说,“如果我要杀你们,来的就不是二十个人,而是神机营全部的战力,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中年男人拄着手杖,朝我走了两步。
林渡的短剑出鞘了半寸,青檀的黑气在指尖凝成了针尖大小的黑色球体,鱼二的金光匣重新发出低沉的嗡鸣。
但我抬手拦住了他们,示意他继续走。
他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么近的距离,我能看清他眼角细密的皱纹、鬓角夹杂的白发、还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复杂情绪。
“我想看看,”他缓缓伸出手,没有碰我,只是把手掌悬在我面前三寸的位置,“大渊宗开山老祖的转世,到底长什么样。”
他的手掌散发出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不是在攻击,而是像某种探测——不对,更像是某种确认,像是在用灵力的触角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然后他收回手,表情变得非常奇怪。
那是一种介于失望和释然之间的神色,嘴角明明在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反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到证实的痛苦。
“果然,”他说,“你身上已经没有他的气息了,姜玄的神魂被切了三十六片,你只是其中一片转世而来的容器,其他的都散落在别人身上。”
他转头看向鱼二。
“而她,才是本体意识,但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鱼二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变得古怪起来。
“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气息……又回来了,不完全,但确实在。就像是……两块碎片拼在一起,露出了原图的一角。”
他收回手,拄着手杖后退一步,恢复了一开始那种彬彬有礼的站姿,但眼底的暗流涌得更厉害了。
“我今天来,还有第二个目的——给你们一个忠告,免费的,不需要回报。”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
透过会议室的玻璃窗,能看到那道横亘在城市天际线上的血色裂缝,此刻它比我来的时候又宽了不少,裂缝边缘的血色光芒已经开始向下延伸,像是一道正在缓慢渗血的伤口。
“那道裂缝,不是鬼门,不是封印,是‘倒计时’。你们井里那位红眼睛的朋友,在这个城市布下了一个巨大的阵法——阵眼有三十六处,对应三十六片神魂碎片的位置。每一处阵眼被激活,裂缝就会扩大一寸,当三十六处阵眼全部激活的时候,封印就会彻底崩溃,他会从井里出来。”
“而激活阵眼的方式——就是你的神魂碎片与碎片携带者之间发生强烈的情绪共振。爱、恨、愤怒、悲伤、恐惧、愧疚……只要情绪足够强烈,阵眼就会自动激活。”
中年男人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的脸上,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真诚的忧虑。
“所以,姜鱼掌门,你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怎么打败他,而是更复杂的一道选择题。”
“你要找回三十六片神魂碎片才能打败他——但每找回一片,你与碎片携带者之间必然会发生情绪共振,共振就会激活阵眼,阵眼激活就会加速封印的崩溃。”
“换句话说,你越努力变强,敌人就越快出狱。”
他转过身,拄着手杖朝门口走去。
黑西装们自动列成两队跟在他身后,像一群黑色的影子。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大渊宗当年欠了很多债,姜玄欠了很多债,这些债不会因为你转世了就一笔勾销。你带着团队去各个地方找回同门,激活的不仅是碎片,还有千年前的因果,这些因果,有的是来还的,有的是来讨的。”
“而井里那位最擅长利用因果,你每找回一个人,你的软肋就多一个;你越在乎谁,他就越会针对谁。”
他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混杂着太多东西——有对千年前那个姜玄的敬畏,有对如今这个姜鱼的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所以我的忠告很简单——别急着当英雄,先想清楚你到底为什么要打这场仗。不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赢,不是为了拯救世界,那些理由不够,撑不住的。”
“你必须找到一个连死亡都无法动摇的理由,否则,你不配当姜玄的转世。”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黑色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去,像是某种古老的钟声在深夜里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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