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鱼二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合上金光匣的盖子，把那口巨大的木箱重新扛回肩上。
用一种“刚才那人说的不算什么”的轻松语气说：“别被他吓着，神机营这位营主，我以前确实不认识——我说的是实话，我的记忆也不完整。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说的话里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他自己的私货。他不是来忠告我们的，他是来试探的。”
“试探什么？”我问。
“试探你现在有多强，试探我愿不愿意跟你合体，试探大渊宗还值不值得他投资。”鱼二耸了耸肩。
“你看他最后说的那段话，听起来像是劝退，其实句句都在激将。他要的是我们不打？不是，他要的是我们打，而且必须打到底，因为如果井里那位真出来了，对整个修仙界都是灾难，神机营也跑不掉，他只是不希望我们打得太轻松。”
“为什么？”
“因为他嫉妒。”鱼二的回答干脆利落，“他仰慕姜玄，嫉妒姜玄，又不甘心承认自己不如姜玄。这种复杂心理翻译成行为就是——我希望你赢，但我不希望你赢得太帅，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别人话里的骨头和肉，露出最核心的真相。
“不过有一点他说对了，”鱼二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你的时间确实不多了，三十六片碎片，现在已经找回了青檀、林渡、沈惊鸿——他们三个是第一批。加上我是第二批，还剩三十二片。而那些碎片的位置，刚才天上的光柱已经全部标记出来了，全世界都知道大渊宗的神魂碎片在哪里了。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找你——有来投奔的，有来报仇的，有来抢碎片的，还有来看热闹的。”
“而我们必须在井里那位出来之前，把所有碎片集齐，否则，你打不过他。”
她停顿了一下，用食指戳了戳我的额头，动作和沈惊鸿一模一样。
“所以，你准备好当老板了吗？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签签字、开开会、偶尔出个外勤的CEO。是那种带着一帮神仙、妖怪、叛徒、怨灵、疯子、天才、以及你自己被切成三十六份的灵魂，去打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仗的那种老板。”
我盯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会议室里很安静。
师弟师妹们还站在原地，惊魂未定但都竖起耳朵听我们说话。
大师兄在角落里默默收起被震碎的符纸残片，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夹进笔记本里。
三师兄靠在门框上，怀里的刀匣横放在膝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二师姐重新打开平板，屏幕上那个《神魂碎片回收项目进度表》已经新增了三行数据，她正快速调整后续的搜索路线和成本预算。
青檀飘在窗边，望着天上那道裂缝，沉默不语。
林渡站在她旁边，端着保温杯，两个千年冤家难得没有互怼，只是并肩站着，像两座静默的石像。
窗外，那些五颜六色的光柱依然矗立在城市各处。
每一道光柱代表一个等待归队的同门，每一道光柱里都藏着我前世神魂的一个碎片。
三十六片。
三十六个人。
三十六个故事。
而我要在他们全部激活之前——在他们把井里那个红眼睛的我放出来之前——把他们找回来，然后打败我自己。
“我准备好了，”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合体的事，先搁置，我现在连你是谁都没完全弄明白，合什么体。你先入职，从基层做起，试用期三个月，表现好了再谈股权。”
鱼二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开来，震得天花板上的灯管都在微微颤抖。
那口金光匣在她肩上发出低沉的共鸣声，像是在和她一起笑。
“你果然是他，”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你果然还是那个姜玄，好啊，基层就基层，反正我等了一千五百年，不差这三个月。”
她朝我伸出手，眨了眨眼：“姜鱼二号，鱼二，本名姜玄，曾用名无数，擅长打架、吵架、以及所有需要用灵力的技术活，缺点是嘴毒、记仇、不喜欢加班。请多指教。”
我握住她的手，触感温热，不是鬼魂那种冰凉，而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在我们手掌接触的一瞬间，一股电流般的感觉从她的掌心传过来——我体内的灵力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轰地一声炸开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发光。
是真的发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面有金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是血**的血液被替换成了液态的阳光。
那股力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我体内——那些沉睡的神魂碎片在这一瞬间被激活了一部分，开始自主运转，将周围的灵力疯狂地吸入体内。
金光持续了十几秒才慢慢消散。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用一种“**”的表情看着我。
“掌门，”三师兄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惊叹，“你刚才的灵力波动，比我见过的最强的鬼王还要高，就那么一下下，然后就没然后了。”
“……什么叫没然后了？”
“就是又缩回去了，像灯泡闪了一下，然后就灭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皮肤下面的金色纹路确实消失了，体内那股被点燃的力量也重新归于沉寂，像是一扇刚被推开一条缝的门又被风吹上了。
“正常，”鱼二抱着胳膊，一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神魂碎片之间第一次接触会产生共鸣激荡，所以你刚才那一下爆发很强。但要想维持住这个状态，你需要更多碎片，至少凑够三分之一才能形成稳定的神魂核心。现在你体内只有极少量的残片，加上我在旁边当催化剂，才勉强激活了几秒。”
她把木箱换到另一边肩膀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所以，各位，今晚加班到此结束。明天开始，大渊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多了一项主营业务——神魂碎片回收与同门招募。二师姐负责路线规划和预算编制，大师兄负责灵异能量追踪和信号定位，林堂主负责翻宗门档案确认每个目标身份的准确性，三师兄负责外勤安保兼物理说服，青檀负责阴间情报网建设。”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负责把你们所有人活着带到终点。”
然后她看向我，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你，负责当好老板，记住刚才那个光头营主的话——你必须想清楚，你到底为什么要打这场仗。”
“在那之前——”她打了个哈欠，扛着木箱朝门外走去，“我先找个工位睡觉，一千五百年没躺过床了，今晚谁也别想让我加班。”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老板。”
“嗯？”
“刚才握手的时候我顺便扫了一下你的记忆，你那三十六师弟师妹，好像有些也不是人？后厨那个老刘，炒菜不用火，直接徒手生火炒？”
我：“……”
“还有前台小周，上次客户来访的时候，她是不是不小心把眼睛睁开了四只？”
“……她跟你说了？”
“没有，我看监控录像的。”鱼二笑得更开心了，“大渊宗果然是卧虎藏龙，行了，我去睡了，明天见。”
她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轻快得不像扛着一口比她还大的木箱。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师弟师妹们终于从刚才的紧张状态中松懈下来，有的瘫坐在椅子上，有的去茶水间抢咖啡，有的开始复盘刚才的阵法哪里出了问题。
一切都在慢慢恢复正常，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天上那道血色的裂缝，它比来的时候又宽了一些，边缘的血光正在缓慢地向下延伸，像一道正在凝固的伤口。
但与此同时，城市各处的光柱依然亮着。
那些五颜六色的光柱在血色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根根钉在黑暗中的钉子，标记着每一个等待归队的同门。
青檀无声无息地飘到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
“老祖宗，”她轻轻开口，“今天那个神机营的营主，他说的话，我信一半，但有一句我觉得说得特别对。”
“哪句？”
“你会想起来的——你一定会想起来，你当年到底为了什么跳进那口井。”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是烙在我胸口上。
“你不是那种会因为愧疚或者逃避而自我封印的人，你是那种为了别人能把命搭进去的人。所以我想——你跳进去，一定是为了保护什么东西。”
“或者什么人。”
她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狡黠，只有一种从千年时光里沉淀下来的笃定。
窗外，那道血色的裂缝又宽了一寸。
但我没有再去看它。
我看着远处那些光柱，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三十二道。
加上已经归队的四个，三十六片碎片，三十六段因果，三十六场注定要发生的重逢。
每一场重逢，都在为井里的那个人推开封印的大门。
但每一场重逢，也都在把我变成更完整的自己。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掏出手机，在企业微信群里发了一条全员消息：
“明早九点，准时上班，迟到扣钱。另外，从明天起，公司新增一项年度战略目标——找回所有散落在外的历代同门。目标数量：三十二人，截止日期：井里那位出来之前，完成奖励：年终奖翻倍，未完成后果：大家一起完蛋。”
消息发出三秒后，群里开始了新一轮的炸锅。
但这次，所有人在骂完“掌门疯了”之后，都跟了一句：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