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苏恣盯着宿舍群里的蜡烛表情看了三秒钟,然后放下手机,表情反而松弛下来。
迟都迟了。
大学就是这样一种神奇的地方。
当你还***踩点冲进教室的时候,你会拼了命地狂奔,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书包在背后哐哐作响。
但一旦确定自己已经迟到了,整个人反而平静得像入定的老僧。
这节课已经没了,但下节课还在。
人生还***。
苏恣把这种心态总结为“迟到相对论”,并且觉得这个理论完全可以发一篇论文。
题目就叫《论死线越过之后人类心理状态的断崖式变化》。
他抬起头,对秦珮说:“不急,反正已经赶不上了,灭绝师太的课迟到和旷课是一个待遇,都是死罪。”
秦珮挑了挑眉。
灭绝师太?这什么称呼?
她下意识想开口教育两句。
你这个年纪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放弃一堂课?你知不知道社会上有多少人想回学校都回不去?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这些话太像长辈了。
她才二十七。
虽然比这小孩大了七岁,但她不想让他觉得两个人之间有代沟。
而且……她用什么身份说这些话?
昨晚刚睡过一张床的姐姐?
还是结了婚的有夫之妇?
秦珮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包带,然后又松开。
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慵懒的、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的笑意。
“那走吧,一起吃个早饭?”
苏恣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他确实饿了。
昨晚那场“长坂坡七进七出”消耗的体力不是开玩笑的,他现在的胃像被人攥在手里拧,空空荡荡,隐隐作痛。
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两人走出酒店的时候,晨光正好。
浮州的早晨带着一股**的烟火气,环卫工人的扫帚在人行道上沙沙作响,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电动车在马路上穿梭,喇叭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嘈杂又生机勃勃。
秦珮带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家广式早点铺子。
门脸不大,藏在两栋写字楼之间的小巷子里,但走进去别有洞天。
木桌椅擦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粤剧人物的工笔画,角落里摆着一棵发财树,绿油油的叶子在晨光里发亮,空气里弥漫着虾饺和叉烧包的甜香。
秦珮显然是熟客,不用看菜单就点了几样招牌。
她把菜单推给苏恣。
苏恣接过来扫了一眼。
虾饺三十八,肠粉二十八,凤爪四十二,一壶铁观音都要六十八。
他下意识地心算了一下。
这要搁平时,他扭头就走。
学校食堂一份小笼包六块,豆浆一块五,七块五毛钱解决一顿早饭。
但现在的他不是以前的他了。
他可是手握十五万巨款的男人。
而且他心里还打着另一副算盘:这顿早饭,系统算不算救赎消费?
昨晚的房费算了。
超市买的东西算了。
连那瓶一万两千八的红酒都算了。
那这顿早饭,理论上也应该算。
毕竟是和“救赎对象”一起吃的,四舍五入就是救赎的必要支出。
退一万步讲,就算系统不认,他现在也不缺这几百块。
于是苏恣大手一挥,指着菜单说:“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一页,全都要。”
服务员愣了一下。
秦珮也愣了一下。
她看着苏恣那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T恤,又看了看他理所当然的表情,眉心微微蹙起。
这孩子花钱怎么这么大手大脚?
昨晚那瓶一万多的红酒,今天早上点一整本菜单。
他穿的衣服明明不贵。
她认得出来,那件T恤是**上几十块的款式,洗了不知道多少遍,领口的螺纹都松了。
牛仔裤也是那种最普通的牌子,膝盖处磨得发白。
但花钱的架势却像个拆二代。
秦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开始盘算。
这孩子不会是借了网贷吧?
还是说他家庭条件其实不错,只是不注重穿着?
又或者……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让她的耳根微微发烫。
他该不会是因为喜欢自己,所以才故意在自己面前充大头吧?
昨晚他说的那句“一见钟情”,到底是真心话,还是年轻人一时冲动?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昨晚他的动作倒是做不得假。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自己该怎么办?
她毕竟还没离婚。
虽然那个男人不回家、不**、不把她当回事,但法律上她还是别人的妻子。
而苏恣还是个大学生,比她小七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不能这么自私。
他要是因为昨晚的事,真的对自己动了心思,那反而是她害了他。
插足别人婚姻的骂名,不该落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头上。
秦珮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她忽然惊觉,自己居然在思考“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这种问题。
像个刚谈恋爱的小女生一样,患得患失,反复琢磨对方每一句话的意思。
她连忙把茶杯放下,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是二十七岁还是十七岁?秦珮,你清醒一点。
就在她走神的这几分钟里,苏恣已经搞定了菜单。
他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拉起了秦珮的手。
“姐姐,走,去包间。”
秦珮被他拉起来,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玩游戏磨出来的薄茧,干燥而温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她没挣脱。
就那么被他牵着走进了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窗户对着巷子,阳光从外面斜斜地打进来,落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暖**的光斑。
苏恣拉开椅子让她坐下,然后自己坐到她旁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秦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孩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
他花钱的时候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败家子,但待人接物的时候又有一种干净的、未经世故的体贴。
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殷勤,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善意。
好像他对别人好,不是因为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只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这么做。
这种干净,是她很久没有见到过的。
在她那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是带着目的来的。
生意伙伴带着利益,社交名媛带着攀比,就连那个名义上的丈夫,看她的眼神里也只有冷淡的算计。
像苏恣这样清澈见底的年轻人,像城市角落里突然涌出的一眼泉水,反而不真实起来。
服务员开始上菜。
虾饺晶莹剔透,肠粉滑嫩爽口,凤爪软烂入味,叉烧包掰开来还冒着热气。
满满一桌子,远超两个人的分量。
苏恣拍了张照片,发到宿舍群里,配文:一会给你们带早饭,感谢老王替我挡刀。
群里瞬间炸了。
「老王:**?广式早茶?你是不是被**包养了?」
「老李:这家店人均两百起步,苏恣你彩票中奖了?」
「**:别说了,我要吃虾饺,给我留两笼,不然我把你昨晚夜不归宿的事告诉灭绝」
「老王:失恋了报复性消费?求天天失恋!」
「**:你好恶毒」
苏恣看着屏幕,嘴角抽了抽,回了一句:“叫爹都有份。”
然后他放下手机,开始埋头苦吃。
他是真的饿了。
秦珮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托着腮,慢慢喝着一碗皮蛋瘦肉粥,偶尔夹一个虾饺。
秦珮忽然觉得,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和一个人吃早饭了。
没有应酬,没有算计,没有虚情假意的寒暄。
就只是两个人,在一间小小的包间里,吃一顿热腾腾的早饭。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偷来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