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萧月靠着卷帘门站着,喘着气,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她看着温念抬手擦嘴,还有嘴唇被蹭得通红的样子,心里翻腾着一股气。
“你擦什么?”萧月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亲你,你觉得恶心?”
温念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里。“……你不是她。”
“我**知道我不是她!”
萧月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又尖又大,惊动了对面楼某扇窗户里的狗,在楼上冲她汪汪叫了几声。
温念被这声喊钉在了原地,不知道为什么萧月会突然崩溃。
萧月靠在卷帘门上,仰着头。路灯从顶上打下来,她抬起手背挡了一下眼睛。
她放低了声音,低到像在跟脚下的影子说话:
“温念,你让我安安静静站着让你看,你让我不说话,你让我别用这张脸做这种事……那你告诉我,我这张脸还有什么用?我这个人还有什么用?”
温念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萧月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眼睛红了。
那张和安宁六分像的脸上浮出一个并不高兴的笑,
“我从小到大就没有人真心喜欢过我。”萧月说,声音平平的,
“我爸杀了我妈,我杀了我爸。十三岁那年我蹲在血里头,我就在想,我这辈子完了。”
温念的瞳孔缩了一下。
“后来我活了十几年,谈的恋爱没有超过三个月的。”
萧月笑了一声,喉咙里滚过沙砾般的粗粝,
“我以为是我自己烂,对,我本来就烂!我泡吧我喝酒我换人跟换衣服一样,我就是个垃圾!可我好歹知道我是谁,我叫萧月!我是个混账,我烂到底了也没有对不起谁!”
她停了一拍,直视着温念的眼睛。
“你不一样。你让我觉得自己连烂人都做不踏实。我连自己这张脸都不是我的了,我连张嘴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我往那儿一站,你就透过我去看别人!”
风把栀子的香气又送过来,浓得让人透不过气。
温念站在原地。她的嘴唇上还留着萧月吻过的触感,潮湿的温热的。可她抬手擦嘴的动作再也做不出来了。
“钱我会还你。”萧月说,“我自己走回去。”
她转身走了。
步子很稳,没有瘸。膝盖的纱布在裤管下贴着伤处,每一步都磨着,可她走得直,背挺着,肩膀没塌。
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一步一步拉远了距离。
温念看着她拐过弯,看着那截影子被墙角折断。她的心里发紧,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
空气里还残存着酒气。嘴唇上还残存着那个吻的温度。耳朵里还残存着那句“我杀了我爸”的余音。
温念慢慢蹲下来。她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旁边,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去拢。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风把夜里的云吹散了一点,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温念的背上。
她蹲在路灯底下,像一只缩起来的、被雨淋透的鸟。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温念慌张地抬起头,看着天边那一片翻涌的暗云。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路灯杆缓了缓。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新的消息弹出。
她点开萧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你也是”。
温念犹豫再三,给她发了条消息:
“萧月。你到家了跟我说。”
发完之后温念去了路口跟夏栀汇合。夏栀抱着胳膊站在便利店门口,看见她过来劈头就问:
“那个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温念掏出来,不是萧月,***移动。
夏栀还在问:“温念你说话啊,那女的是不是整容了?她怎么长那样……”
温念把手机锁屏,抬起头看着夏栀。
“她叫萧月。”温念说,
“就是一个长得像的人。别的什么都不是。”
她往前走,步子很快,夏栀在后面追上来:
“那你刚才跟她在街对面说什么?说那么久——”
“没说别的。”
夏栀狐疑地看着她,最终没有追问。两人并肩走了半条街,夏栀忽然拽了拽温念的袖子。
“你不会搞替身文学了吧?”
温念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夏栀看着她的侧脸,叹了口气没拆穿。她把温念拉到路边,从包里抽出纸巾递过去。
温念接过纸巾按在嘴唇上,按了一会儿,纸巾吸了血液变软了,贴着伤口。
“栀栀。”
“嗯?”
“你刚才说,要活就得往前看。”温念把纸巾从嘴唇上拿下来,攥成一团,
“那如果前头站了一个人,可那个人是错的呢?”
夏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错的你就不走了吗?”夏栀说,
“再说,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是错的?不过替身啥的你别搞,对人不公平,对安宁也是。”
温念没有回答。
她低头把纸巾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天,夏夜的星星稀稀拉拉地挂着,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走吧。”温念说,“各回各家。”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最后一次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点开对话框,看着自己那句“到家了跟我说”,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没有回应。
温念把手机按灭,推开单元门走进去。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听见手机响了——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屏幕亮着。
不是萧月。
夏栀发的:“到家了没?”
温念看着那句关心,回了一个“到了”。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上楼,步子更快了。
进了家门她没开灯。靠着门板站了很久,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墙上那件警服外套安安静静挂着的沉默。
“安宁。”温念说,声音在黑暗里散开,“我今天……亲了她。”
她顿了一下,纠正自己:
“是她亲了我。我推开了,我怕对不起你……”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她。
温念伸手摸到灯的开关,按亮了。
她去洗手间洗脸。水龙头哗啦啦响着,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还微微肿着,下唇有一小块被她自己擦红的印子。
她伸手碰了碰那块印子,想起萧月踮脚吻上来的样子。
灯光从背后照着那张脸,下颌线收得紧,睫毛投下来一小片阴影。
那是安宁的脸。
可亲上来的那一瞬间,温念分明感受到的是另一个人——嘴唇的温度、呼吸的节奏、试探又倔强的角度,全都不一样。
她推开的是安宁的脸。可她推不掉的,是萧月。
温念把冷水泼在脸上,泼了一次两次三次,泼到皮肤发红发麻。她抬起头,水珠从她脸颊滚落,一滴两滴地砸在洗手池里。
手机在客厅震了一下。
她擦了一把脸跑出去,点开。萧月发的。
“我到了。”
温念回:“嗯。”
之后就再没信了。
温念看着那条消息,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着。
夜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绘本稿子哗啦啦翻了几页。
温念低头,给萧月发了最后一条:
“明天要是下雨,你膝盖别沾水。”
她发完这条,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仰头看着夜空。云层又聚起来了,把月亮遮得只剩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雷声远远地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天边翻了个身。
温念赶紧转身回屋,走到玄关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件警服外套。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绣在领口内侧的那两个字——“安宁”。
指尖划过那块旧布料的时候,她的手顿了顿。
“安宁。”她说,“我太矫情了,是不是?”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衣角吹得轻轻晃了晃。
温念把手收回来,关了灯。
黑暗里她躺**的时候摸了摸外套内袋,那两张纸条叠在一起,隔着布料贴着心口。她把手掌覆上去,感受到纸页的棱角硌着手心。
“宁宁,我先不走了。”她在黑暗中轻轻说,
“你让我在路口多站一会儿。”
窗外的雷声又近了。窗帘没拉严,一道闪电的光从缝隙里闪进来,把天花板照得雪白了一瞬。
温念闭上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萧月发了两个字:
“知道。”
温念没看见。她睡着了,掌心还覆着外套内袋那两张纸条。
萧月刚把钥匙扔进玄关托盘里,**还没挨着沙发,门铃就响了。
她皱眉,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的白炽灯底下,林梓抱着手臂站着,左手无名指上空荡荡的,没戴戒指。
萧月拉开门,没让开身体:“什么事?”
林梓往里看了一眼,越过萧月的肩膀扫了一眼客厅。
“回来拿个东西。”她说着侧身挤进来,肩膀撞了萧月一下,
“你从医院出来就没回家,我从监控里看到的。”
萧月的动作顿了一拍。她抬眼看向客厅角落天花板上那个小小的黑色摄像头——她们刚恋爱时一起买的,说放门口防贼。
后来变成林梓查岗的工具,再后来萧月索性拔了电源,可林梓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又接上的?”萧月问。
“上周。”林梓走到电视柜前面蹲下来翻抽屉,头也不回,
“你忙着见新人,哪顾得上这些?”
萧月靠墙站着,没接话。林梓翻了一阵,从抽屉底层摸出来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巴掌大小,捏在手里掂了掂。
“找到了。”林梓站起来,把盒子攥在手心,转身看着萧月,
“你跟那个女人,到底处了多久?”
“分了。”萧月说。
“分了?”林梓挑了一下眉,嘴角歪着,明显不信,“就今天?”
“就今天。”
林梓盯着她看了几秒,大概是在判断真假。
她最后也没多纠缠这个话题,只是把戒指盒举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像转一枚硬币。
“你呢?”萧月开口了,靠在墙上,下巴朝林梓的方向抬了抬,
“你跟那个女人又处了多久,她肚子都那么大了,你的?”
林梓的手指在戒指盒上顿了一下。她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心虚和愧疚,转眼又被压下去了。
她挺直腰杆,把下巴扬起了一个角度。
“我前女友。为了给我做试管,三次才成。”
林梓语气里带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劲儿,
“我能不感动吗?不像你。”
萧月嗤了一声。那声笑短促而锋利,像刀背擦过磨刀石。
“我才跟你处了半年,你让我给你做试管?”萧月从墙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你想屁吃呢。你怎么不为我做?”
林梓被她这句话噎了一瞬,脸涨红了。
“萧月,你讲不讲道理?你又不喜欢孩子——”
“我不喜欢是我的事。你张嘴就让我往身体里**,你凭什么?”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林梓把戒指盒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看你,永远只考虑你自己。我对你掏心掏肺半年,你连给我一个承诺都舍不得——”
“承诺?”萧月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底,
“你大着肚子的前女友在你家住了三个晚上,你说是‘普通朋友来借宿’的时候,你跟我谈承诺?”
空气忽然安静了。林梓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白的。
萧月转过身去拿了瓶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她背对着林梓,声音平下来:
“东西拿完了?滚。”
林梓站在客厅中间,攥着那个蓝色丝绒盒子。她没立刻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抬头看了看萧月的背影。
“萧月。”林梓的声音软了一瞬,像什么东西从硬壳下面漏出来,
“那个戒指……是你自己买的。不是我买的。”
萧月的后背僵了一下。
“你生日那天你自己逛商场买的,喝多了回来跟我说是路边摊十块钱的。”
林梓把盒子翻开,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素圈,没有任何装饰,内圈刻了一行小字,
“你忘了?你刻的什么字你还记得吗?”
萧月没回头。她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塑料瓶身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不记得了。”她说。
林梓看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几秒,把盒子合上了。
“那行。”她把戒指盒揣进外套口袋里,“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没有回头:
“萧月,你这个人……嘴硬心也硬。你从来没对谁真正好过。”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轻响,锁舌归位。
萧月还站在厨房里,面对着水槽。矿泉水瓶被她捏得变了形,水从瓶口溢出来,顺着她手指往下淌,滴在瓷砖上。
她低头看着那滩水渍,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走到客厅角落,抬手把墙上的摄像头电源线拔了。断了电的小黑镜头安安静静地对着空沙发,红灯灭了。
她坐回沙发上,掏出手机。百分之十七的电量。
她打开了和温念的对话框,看了会儿又退出。然后低头瞅见自己膝盖上的纱布,边角磨卷了,露出下面发红的伤面。
她没去管它。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仰头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像一条微型的河。
她想起十三岁那年,那个房间里也有裂纹,更长更宽,血顺着墙缝淌进去,干了以后变成深褐色的印子,擦都擦不掉。
萧月闭上眼。
“你从来没对谁真正好过。”
这句话在黑暗里转了一圈。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了手游。
心里乱,打游戏也没手感,萧月和队友互骂,结果双双被禁赛了。
“破游戏!”萧月骂了一句,手机丢一边,倒头就睡。
“为什么要对别人好?谁又对我好过?”黑暗中,萧月自言自语给自己打气,脑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朋友阿杰他们的脸,还有温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