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出院那天,沈砚秋亲自来接我。
车停在医院门口,我站在那儿,迟迟没上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催,只说:
“外面冷,先上车。”
我低头坐进去,手还放得很规矩,连车门都只敢轻轻关。
她带我回了她现在住的地方。
房子很大,也很安静。
佣人见到我,都叫我顾小姐。
我听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点头,说谢谢。
吃饭的时候,我还是习惯等别人先动筷。
有人给我盛汤,我也会立刻接一句谢谢。
这些动作都太熟了,像已经长在了骨头里。
沈砚秋坐在对面,看了我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
晚上,她让人送了几套衣服进我房间。
我先看吊牌,再问她:“贵不贵?”
她站在门口,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过了会儿,她才说:“你先试试。”
我抿了抿唇,没有再问。
可我也知道,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我在这个家里,还是习惯把自己放得很轻,像随时都准备好离开。
第一晚,我几乎没怎么睡。
半夜去厨房倒水时,刚好看见她也在。
她也没睡,手里捧着杯温水,像是出来透气。
看见我,她怔了一下。
“是不是不习惯?”
我摇头。
她把手里的水递给我,也没再往下问。
从第二天开始,她像是在很认真地学,学怎么跟现在的我相处。
她没有一下给我很多东西,也没有逼着我立刻回到小时候。
她只是慢慢问我。
“窗帘颜色要不要换一下?”
“早餐想吃什么?”
“今天手疼不疼?”
一开始,我总是说都可以。
她听了几次,终于皱起眉。
“顾今禾。”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语气不重,却很认真。
“不可以什么都说都可以。”
“你可以喜欢,也可以不喜欢。”
“没人会因为你开口就把你丢出去。”
我心口忽然一酸,低下头,很久都没出声。
她也知道这些习惯不是一两天能改掉的。
所以说完以后,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动作很小,像怕我躲开。
后来,她开始带我做手部康复。
医生检查完以后,说我手上的伤拖得太久了。
钢琴要想恢复到专业演奏的状态,几乎不可能。
“能恢复一些灵活度,但长时间弹奏不现实。”
“如果还想学音乐,可以试试别的方向。”
我坐在那儿,手指一点点收紧。
哪怕这些年我已经不碰钢琴了,可听见不可能这三个字,心口还是会难受。
沈砚秋没有急着安慰我。
她只是安静听完医生的话,把该记的都记下来。
回去以后,她带我去了楼上一间房。
门推开时,我愣住了。
里面是一间很安静的音乐教室。
靠窗摆着录音设备,墙边放着一把修好的旧吉他。
再往里,是一架普通钢琴。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把吉他。
那是我在地下通道抱了很多年的那一把。
琴身上原本裂开的地方,也被仔仔细细补好了。
我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你修的?”
“嗯。”
“为什么不扔掉?”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因为这是陪你熬过来的东西。”
“不是该被扔掉的东西。”
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以前我总觉得,那十年太脏了。
脏到我不想提,也不敢提。
可她把这把旧吉他修好,放在这里。
就像是在告诉我,那些我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子,不是丢人的事。
我慢慢走过去,把吉他抱起来,试着拨了一下弦。
音色还有些涩,指腹也疼。
可我没有放下。
我坐下来,试着弹了一段很短的旋律。
手很生,几个音都压偏了。
可停下来的时候,我一抬头,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旁边,眼睛红了。
我有些不自在。
“是不是很难听?”
她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弹的很好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