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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我的手恢复了不少。
还是弹不了太久的钢琴,可吉他已经能正常练了。
我开始学和声,学写旋律,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忘了时间。
沈砚秋从不催我。
她没有急着把我推到谁面前,也没有让外面的人知道太多。
她只是很安静地把我这些年缺掉的东西,一点点补回来。
吃饭睡觉,重新学着怎么好好生活。
有一天,她跟我说,她把以前那套房子买回来了。
我一下就明白,是哪一套。
是顾承晏砸烂钢琴,把我关进杂物间的那套房子。
坐在副驾时,我手心都是汗。
她看出来了,问我:“要是不想去,我们就回去。”
我看着前面的路,轻轻摇头。
“去吧。”
车停到楼下时,我还是站了很久。
那栋楼我太熟了。
熟到哪一层的灯总是坏,哪一阶台阶会响,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催我,只走到我身边,牵住了我的手。
她掌心很暖。
我跟着她往上走,每一步都很慢。
门打开以后,里面已经重新收拾过了。
家具都换了,墙也刷白了。
可我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从前的样子。
客厅那块地方,以前摆着钢琴。
我走过去,站在那儿很久。
像是还能看见满地断掉的琴键。
我推开杂物间的门时,呼吸还是乱了一下。
里面很小,窗也很窄。
我站进去,腿还是有点发软。
可很快,我就看见墙角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那是我当年用断掉的琴键划上去的。
每一天一笔。
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被关了多久,也想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就又过去一天了。
沈砚秋也看见了。
她扶着门框,脸色一下白了。
“这是……”
我点了点头。
她没再问,眼泪却一下掉了下来。
我看着那些痕迹,反而比想象中平静。
可能是因为现在她就在我身边。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缩在门后,一整夜不敢哭出声的小孩了。
后来,这套房子被改成了一间公益音乐教室。
给那些受过伤,还想学音乐的孩子留一个地方。
教室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
我就坐在最后一排,看那些孩子上台。
有个小女孩弹琴时,错了一个音。
她整个人一下僵住,眼看就要哭。
我起身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继续弹。”
她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可是我错了。”
“错了也没关系,对和错都是人生宝贵的经历。”
我把谱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继续往下弹。”
她吸了吸鼻子,还是继续了。
虽然还是有点抖,可她总算没有停住。
我站起来时,余光看见门口的沈砚秋。
她一直在看我,眼里全是水光。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把自己关进音乐教室,写了第一首完整的歌。
写完以后,我在纸上停了很久。
最后,在最上面写下一个字。
家。
三年后,公益音乐教室办了第一场真正属于孩子们的小演出。
地点选在当年的地下通道旧址。
后来那一片改造过,不再阴冷,也不再漏风。
墙面刷成了暖色,上面挂着孩子们画的音符和雪花。
我站在**,看着那些孩子整理衣服,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我也站在这样的地方。
那时我抱着一把旧吉他,连抬头都不敢。
怕看见熟人,怕看见轻视,也怕看见同情。
现在,我却站在这里,替别的孩子整理谱架。
一个小男孩拉住我的袖子,小声说:“顾老师,我紧张。”
我蹲下来,替他把领结摆正。
“紧张就看着我。”
“要是弹错了,也别停。”
他点点头,跑回了队伍里。
演出开始以后,我抱着吉他坐在台下,看他们一个一个上台。
我今天穿了件白色毛衣,袖口挽了一点。
手背上那些旧伤还在,只是已经没那么明显了。
比起从前,我的手还是差很多。
可我现在已经不会再因为这些,难过很久了。
会不会弹到最好,从来都不该决定一个人值不值得被爱。
最后一个节目结束,孩子们忽然开始起哄。
“顾老师唱一首。”
“顾老师。”
“就一首。”
我被他们闹得一愣,下意识看向台下第一排。
沈砚秋就坐在那里。
这些年,她很少缺席我的每一场小演出,今天也一样。
她穿得很简单,只安静看着我。
她看向我的眼神,还是会让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下来轻声告诉我别怕的妈妈。
她朝我轻轻点了下头。
我抱着吉他走上台。
站到话筒前时,手指还是会有一点轻微发颤。
可已经不影响什么了。
我唱的是那首《家》。
歌里有雪,有地下通道,有那扇锁上的门,有断掉的琴键,也有很多年以后终于等到的那只手。
唱到最后一句时,我抬起头。
沈砚秋正看着我,眼睛已经红了。
可这一次,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一曲结束,台下响起掌声。
孩子们笑着冲上来围住我,闹着说还想听。
我刚把吉他放下,沈砚秋就走上台,把外套披到我肩上。
“外面降温了,别着凉。”
她说得很自然,像这些年每一个普通的傍晚。
台下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仰着头问:
“沈阿姨,你和顾老师是母女吗?”
周围忽然安静了几秒。
很多目光都看了过来。
沈砚秋的手轻轻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我回答。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地下通道里,她冷着声音让我别叫**。
也想起医院里,她握着我的手,一遍遍说你是我女儿。
还想起这些年,她是怎么一点点把我从过去里拉出来,怎么都不肯松手。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嗯。”
“她是我妈妈。”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沈砚秋眼里的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台下的孩子们笑着鼓掌,闹成一片。
散场以后,外面又下起了雪。
沈砚秋牵着我往外走,司机已经把车停到了路边。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停下脚步。
她立刻转头看我。
“怎么了?手又疼了?”
我摇了摇头。
然后,慢慢反握住她的手。
这些年,她牵过我很多次。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这样握住她。
她怔了一下,眼圈一下又红了。
我看着前面的雪,声音很轻。
“妈妈。”
“我们回家吧。”
她站在原地看了我几秒,随后用力点头。
“好。”
这一次,我们谁都没有再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