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看见苏清晚，再看见她身后的阿蘅，最后目光落在顾珩身上。仓里的油灯突然爆开一朵灯花，陈渡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救的喜色，只有一种近乎惊惧的苍白。
“你……”
顾珩侧过脸，眉心微蹙，显然并不认识他。
陈渡的嘴唇颤了颤，声音低得像怕惊醒什么：“苍渊帝君。”
暗道里的水滴停了一瞬。
苏清晚握着顾珩的手紧了紧。
顾珩没有动，眼里却倏然掠过一道极浅的银蓝色。他像被这四个字击中，胸口的星痕骤然亮起，光从湿透的衣襟下透出来，把旧仓照得一片冷白。
陈渡看着那光，眼眶瞬间红了。
“果然是您……”
“你认错人了。”顾珩开口，嗓音很冷。
“我在御书房做秘书郎六年，见过无数道诏书，也见过国师献上的星图。”陈渡艰难地咽了一下，“三年前顾家被抄那夜，谢临渊拿出一卷空白劫簿，说它会替陛下定下所有人的生死。我不信，便偷看过一眼。那上头的星印，与您胸口一模一样。”
苏清晚没有立刻问劫簿是什么。
眼下最要紧的是救人。她绕到铁栅旁，查看锁扣。锁是内嵌的云纹铜锁，锁芯里被人塞了细针，强拧便会触动墙后的机关。
阿蘅急道：“那怎么办？”
“别急。”苏清晚摸出银针，借灯光一点点挑开锁孔里的泥垢，“机关要人慌。人不慌，它就没那么厉害。”
顾珩站在她身后，目光却一直落在仓顶。
“有人来了。”
“多久？”
“二十息。”
苏清晚手指未停。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末，倒进锁眼，药粉遇潮迅速起泡，将里面的锈蚀与细针一点点顶出来。第十五息，锁芯发出一声轻响。第十八息，她拧开铜锁，却没有立刻推门。
“顾珩，能遮住我们多久？”
他沉默片刻：“三个人，一盏灯，十息。”
“够了。”
苏清晚推门而入，先割断陈渡手腕上的麻绳。陈渡因失血太多，站起来时几乎跌倒，顾珩伸手托住他的手臂。下一瞬，陈渡却像被烫到般猛地挣开，死死盯住顾珩手背上浮出的银纹。
“帝君，您不能留在她身边。”
苏清晚的动作一滞。
顾珩的脸色沉得吓人：“理由。”
陈渡喘着气，从领口摸出一枚被血浸透的蜡丸：“陆御史的底稿最后一页，在这里。上面写的不是军粮，也不是顾家。”
他望向苏清晚，目光里竟有几分不忍。
“写的是苏姑娘。”
外头脚步已近。
苏清晚接过蜡丸，没有拆。她一手扶住陈渡，另一手仍牢牢抓着顾珩。
“先出去。”她说，“出了这里，再让所有该说的话，一句一句说清楚。”
顾珩看着她，眼中的银蓝色缓缓褪下去。
他没有再问她要不要看，也没有替她把蜡丸丢掉。
只是抬起手，冷白的光从指缝间漫开，将三人和那盏几乎熄灭的油灯一并罩住。
脚步声停在铁栅外。
来人提着灯，隔着空荡荡的旧仓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
“帝君，您果然舍不得走。”
那声音，是孟川。
孟川那句笑像一根针，扎破了顾珩刚撑开的遮蔽。
旧仓外的灯火倏然多起来，云纹衣摆从栅栏缝隙间掠过，潮湿的石墙上也浮出一张张朱砂纸人脸。它们没有眼珠，嘴角却齐齐弯着，像在等谁犯错。
“往北。”陈渡撑着墙，声音发虚，“旧驿库有一道运尸门，通顾家旧宅的地牢。”
苏清晚抬眼：“为什么通顾家？”
陈渡没有答，只从掌心蜡丸里抠出一小片薄纸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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