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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衣行的评样会,定在七月初三。
还有十来天时,顾严诚竟又来了一趟。
这次他没进院门,只让伙计在门外递了句话,说想跟我谈笔买卖。
阿棠听完,气得直笑。
“他还真有脸来。”
我正拆着一段不顺手的线,头也没抬:“让他进。”
顾严诚进来时,衣裳倒还穿得体面,可人明显瘦了一圈。
他看见院里摆着的绣架、料子、尺寸簿,眼神沉了沉。
真正意识到我不是闹脾气离开顾家绣坊,而是另起了炉灶。
“你这儿倒是像模像样了。”他说。
我没接这句,只问:“顾东家想谈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终于开口:“成衣行评样会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顾家也要去。”他顿了顿,“你回来,把主样做出来。价钱我给你加三成。”
阿棠在旁边差点气笑。
这叫什么?之前想空手套本事,发现不成,如今又拿三成银子当施舍。
我放下剪子,看向他。
“顾东家是不是忘了,我如今已经不在顾家绣坊了。”
“那又如何?”他皱眉,“你手艺是从顾家学出来的,顾家如今有难,你搭***,不也是应该的?”
这话实在荒唐。
阿棠忍不住:“东家,青荷姐这些年帮顾家救了多少场,您心里没数吗?怎么到现在还——”
“有你说话的份?”顾严诚一眼瞪过去。
我抬手示意阿棠别开口,自己平静道:“我可以接。”
顾严诚眼里立刻闪过一丝松动。
可下一刻,我又道:“按我自己的名义接。”
“顾家若要我出手,就把评样会的名额让出来。主样挂青荷坊的名字。”
顾严诚脸色猛地沉下去。
“你做梦。”
我点了点头:“那就没得谈。”
他气得胸口起伏,半晌才咬牙道:“沈青荷,你别以为攀上几个老客户,就真能跟顾家分庭抗礼。”
我看着他,淡淡道:“那你就试试。”
顾严诚最终还是甩袖走了。
阿棠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道:“青荷姐,他就是到现在还不肯认,顾家那些名声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低头把拆开的那段线重新顺平。
“越是不肯认,摔得才越重。”
这话没过几天,就应了验。
顾家送去评样会的主样,是柳如眉熬了几个通宵赶出来的一件大红织金凤尾裙褂。
她急了,想靠满和贵把场面撑起来。
那件衣裳远看确实热闹,金凤、云纹、海水江崖全堆上去了,乍一看像是下了很大工夫。
可真正懂的人一看就知道,乱。
凤尾压住了裙摆,云纹抢了胸口,金线又太厚,整件衣裳像一团红金扑面砸来,半点气韵都没有。
评样会上,当场就有人皱了眉。
更糟的是,那天成衣行请来了沪上的谢老先生做评头。
谢老先生看衣裳最毒,一眼就能看穿骨子里。
他拿着手杖站在顾家的样衣前,只说了两句。
“针脚细,不算本事。”
“把所有花样都堆上去,也不叫贵气。”
满场人都静了。
顾严诚的脸当时就白了。
可这还没完。
谢老先生又抬手点了点那件衣裳的领口和腰线。
“这件若是真给人穿,脖颈会短,腰身会僵。做衣裳的人,眼里只有样子,没有人。”
“这种活,不是高定,是绣架上的死工。”
这一句,比直接骂粗糙还狠。
他把顾家现在最大的死穴,**裸撕开给所有人看了。
消息传回来时,整个安城做衣裳的人都知道了。
顾家在评样会上丢了大脸。
柳如眉更是被人私下笑成只会堆金线的绣娘。
顾严诚这回,算是彻底撑不住了。
而就在他灰头土脸的时候,许小姐替我递上去的青荷坊样衣,也终于送到了成衣行。
不是去争顾家的位置。
是以新坊名义,单独参样。
那件衣裳,就是我替许小姐做的雾蓝白昙。
我没堆金,也没铺满。
只在雾蓝云锦上,拿极细的月白丝和一点淡银,顺着料子的暗光走了三朵昙花。
肩下那一朵未开尽,花瓣收着。
腰侧那一朵正盛,花心一点极浅的金,像月光落进去。
后摆转角那半朵最轻,只在走动时才露出一点边。
整件衣裳挂在那里,像夜色里开出来的一口清气。
据说谢老先生看见后,站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这才叫衣裳先衬人,再显贵。”
